“就去‘老茶客’,近便,也清净。”王悦己转身吩咐助理,“订个临窗的包厢,要能看夜景的。再把我后备箱那盒明前龙井取来,让李组长尝尝鲜。”
助理应声欲走,李继民忽然开口:“茶就不必了。”他望着王悦己,眼神沉如寒潭,“我近来正查尚记茶庄的账,如今闻着茶香,便想起那堆烂账,怕是品不出滋味。”
王悦己的笑僵在唇角半瞬,旋即恢复如常:“倒是还这般较真。行,听你的。” 她率先迈步,高跟鞋敲在水磨石走廊上,声响泠泠,“晚上咱好好唠唠,不单聊生意,也说说高中时……你欠我的那半块橡皮。”
李继民跟在身后,心弦绷得如拉满的弓。他岂会不知,那明前龙井是幌子,半块橡皮是由头,这饭局里真正要谈的,是藏在利益褶皱里的腌臜猫腻。他倒要看看,这张网究竟织了多密,王悦己又在其中扮演着何等角色。
王悦己选的这家店,藏在市中心一栋百年老洋房里,门头被藤蔓遮掩得几不可见,推开门却别有洞天。厚密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尘世喧嚣,水晶吊灯的碎光洒在浆洗挺括的桌布上,银质刀叉轻触骨碟,发出清亮却冰冷的脆响。
王悦己熟门熟路报出几样招牌菜,与侍者交谈时语气拿捏得进退有度,不摆官威却自带主家从容,显然是此间常客。
菜过五味,她的话头看似漫无边际地绕着市府工作打转,实则句句藏钩:“上周陪领导考察东部港口融资项目,那方案若能落地,高岭外贸出口量少说能涨三成”“刘市长近来正盯海外资本引入,要搞‘柔性准入’,门槛比往日松了不少”。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磁粉,在李继民脑海中渐渐拼出她的真实站位,她就站在权力磁场的核心,离顶层决策近得可怕,手中攥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资源。
酒过三巡,红酒的微醺让包厢里的气氛添了几分假意的融洽。王悦己放下刀叉,身体向后倚在柔软的椅背上,烛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,褪去了几分职场的坚硬伪装,眼底翻涌着赤裸而灼热的野心。
“其实,除了市府的本职,我自己也搭了个小平台。”她端起盛着勃艮第的高脚杯,轻轻晃动,看着酒液在杯壁挂出细密的酒泪,语气里带着勾人的引诱,“对外说是资源整合,说白了,就是帮企业搭座桥。”
“有些企业明明有实力、有前景,产品也过硬,偏生卡在‘玻璃门’外,要么缺关键的政策信息,要么正规融资渠道九曲十八弯。”她话锋一顿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呢,就借着手里的资源,帮他们对接些‘灵活’的资金。反过来,也帮那些手握闲钱、想找好项目的资金方,匹配靠谱的标的。”
她狡黠一笑,用更“专业”的词粉饰:“纯粹的信息中介和咨询顾问罢了。”话锋再转,她定定望着李继民的眼睛,补了句意味深长的话,“自然,一切都在‘规矩’里玩。只是有些规矩的边界,弹性本就很大。”
李继民端着酒杯的手微顿,瞬间抓住了话里的要害。“灵活资金”“规矩边界弹性大”,这哪里是什么信息中介,分明是在打擦边球,做灰色拆借的营生。他忽然想起尚老板茶庄里的老茶,想起王德顺想往省城挪的工程,这两件事莫非都与这个 “平台”有关?更关键的是,这“灵活资金”的源头,会不会牵扯到傅家?
王悦己没给他细想的余地,眼神如钩,紧紧锁着他:“你在省行深耕多年,手里定然有靠谱的企业资源。若是肯搭把手,你出项目,我出渠道,本是互利共赢的美事。”她端起酒杯,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,“就像高中时,你帮我讲题,我借你笔记,咱们本就合作惯了的。”
李继民看着她眼底的野心,心里五味杂陈。当年那个抢块橡皮都会脸红的姑娘,如今竟成了精于算计的权力掮客。他没有碰杯,只是凝望着她:“你这平台,资金来源当真干净?”
王悦己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:“李组长,你搞信贷的,该懂‘水至清则无鱼’的道理。”她没有正面回答,反倒把话挑得更明,“只要项目靠谱,资金能周转,谁会揪着源头刨根问底?何况有我在,能帮你把风险捂得严严实实。”
她的目光里满是诱惑,如一张密网,铺天盖地向他罩来。李继民心里的挣扎翻江倒海:一边是老同学的情分,是高岭项目能拿到补贴的便利;另一边是职业底线,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滔天风险。他心如明镜,只要点头,后续的“便利”便会源源不断,可这也意味着,从此要与灰色地带绑在一起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王悦己见他缄默,也不催促,只是慢条斯理地品着红酒,眼神里带着笃定,仿佛吃定了他。包厢里的烛光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,香水味与红酒味缠缠绵绵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李继民清楚,他接下来的回答,不仅会决定自己往后的路,更会牵扯出这盘棋背后更深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