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六年秋天,普县的梧桐叶刚镀上金边。这年正是普县搞开发区建设的头一年,街头墙面上红漆刷的“招商引资、共建文明城”标语,被秋雨淋得有些发花。新盖的商品房一栋接一栋冒出来,白瓷砖外墙晃人眼,衬得旁边的老宿舍楼更显破败,墙皮剥落成地图,阳台栏杆锈得能蹭下红粉。
王悦己踮着脚,把女儿张薇薇的小花被往栏杆上搭。被角的蕾丝蹭过锈蚀的铁条,在她那件米白色羊毛衫上,悄悄留了两道灰印。这衫子是去年哥哥王德顺-从广州托人捎来的,料子软乎乎的,她宝贝得紧,平时做家务都换旧布衫,只在这种清闲傍晚才舍得穿,可这份清闲转瞬即逝,身后屋里,薇薇压抑的咳嗽声隐隐传来,揪得她心头发紧。
薇薇已经咳了快半个月,起初王悦己以为是换季着凉,煮了生姜水给孩子喝,却半点起色都没有。昨天孩子咳得小脸憋红、喘不上气,她咬咬牙拉着张伟去了县医院,医生语气凝重地说,是支气管炎,得住院输液,光押金就要两千多。
两千多块,像一座大山压得夫妻俩喘不过气。张伟翻遍存折连五百块都凑不齐,挨家挨户去借,却处处碰壁,回来时只剩满脸愧疚:“对不起,悦己,我没本事。”那天晚上,王悦己抱着咳得睡不安稳的薇薇,一夜未眠,眼泪无声打湿了枕巾。
她抬手拍去羊毛衫上的灰印,柔软的面料蹭过掌心,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,闷得发慌。更揪心的是头顶的屋顶又在渗水,前几天下大雨,张伟踩着凳子修补时摔了下来,扭伤了腰,却舍不得去医院拍片,只买了几贴廉价膏药硬扛,连单位奖金都因请假被扣光。薇薇的床铺靠墙,被褥常年潮乎乎的,想来也是孩子病情反复的缘由之一。
客厅里,两岁多的张薇薇趴在凉席上,蜡笔在旧报纸上涂画着歪扭的“带花园的大房子”,窗户涂得亮黄。小脸上沾着蓝色颜料,脸色却透着不正常的苍白,咳几声就皱起小眉头,却懂事地不哭闹,小声念叨:“要亮堂堂的房子,不下雨,妈妈不擦屋顶,我不咳嗽。”
王悦己靠着阳台门框,连张伟掏钥匙开门的动静都听得真切。他的脚步声格外沉重,腰伤未愈,后背微微佝偻,每走一步都在忍痛。“又在愣神?”张伟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挫败,鞋尖踢了踢门垫上的灰,“不如看看开发区的政策,说不定能找些赚钱的门路。”他在税务局干了五年,始终是个小科员,坚守原则不肯收半点好处,可这份坚守,换来的却是一家人挤在破败老楼,连孩子看病的钱都凑不齐,张伟站在原地,看着妻子眼底的愁绪,心里满是愧疚,他多想给她们娘俩好一点的生活,却只能在底层苦苦挣扎。
王悦己没回应,目光越过楼下的梧桐树,落在开发区方向的新楼上。外墙瓷砖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和自家这栋破败老楼形成刺眼的对比。她知道张伟的着急,他偷偷攒了很久的钱,想给她买一条廉价围巾,弥补没能给她好日子的亏欠,可薇薇一病,那点钱全买了止咳药。
嫁给张伟三年,她早已懂了日子的分量。婚姻没有她爱看的韩剧里那些幻想中的玫瑰色,丈夫的口袋里永远装着计算器和皱巴巴的税票,不会说软话,更没有诗集与情书,可他的好都藏在细节里:每天下班绕路买她爱吃的青菜,修东西特意避开她穿这件羊毛衫,腰伤发作夜里疼得睡不着,也从不会吵醒她和薇薇。
她摸着阳台栏杆上的锈迹,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,和这日子一模一样磨人。她不是贪慕虚荣,只是看着生病的女儿、受伤的丈夫、漏雨的老楼,心里生出强烈的渴望:让薇薇好好治病,让张伟的腰能得到诊治,让一家人住上亮堂不漏雨的房子,不用再为柴米油盐精打细算,不用因没钱抬不起头。
张伟放下公文包,小心翼翼地弯腰拉过薇薇,生怕牵动腰伤,疼得龇牙咧嘴。他摸了摸女儿苍白的小脸,声音放得极柔:“今天咳得好点没?有没有乖乖喝药?”“喝了,还是咳。”薇薇撅着嘴,把画纸紧紧按在沙发垫下,“爸爸,我不住院,不买芭比娃娃,不要大房子,省钱。”
张伟的眼眶瞬间红了,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,声音沙哑:“傻孩子,不用你省钱,爸爸会想办法的。”可这话,他说得毫无底气,连自己都不信。王悦己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比自己大三岁的男人,就像楼下那棵生了虫的梧桐树,看似挺立,实则树心已空,再难遮风挡雨。
哥哥王德顺的桑塔纳开进家属院那天,是九六年夏天,开发区刚启动第一批工程。西装革履的他夹着大哥大,皮鞋锃亮,和当年那个浑身水泥灰的建筑队小工判若两人。王德顺跟着开发区的东风,从工头做到建筑公司老板,赚得盆满钵满,他看着妹妹一家的困境,心里既着急又心疼,当年若不是妹妹偷偷拿出嫁妆钱给他当路费,他也没有今天,如今他有能力了,总想多帮衬妹妹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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邻居们扒着门缝议论,王悦己的脸跟着发烫,薇薇的住院费、张伟的腰伤、漏雨的老楼,让她心里的羡慕,渐渐变成了迫切的渴求,她偷偷盼着哥哥能主动伸出援手。
“悦己,看哥给薇薇带的好东西!”王德顺一进门就嚷嚷,把崭新的电子琴和一堆进口零食放在沙发上。王悦己摸着琴键上的英文标识,忽然瞥见哥哥手腕上的金表,表盘反光落在张伟那本卷边的《税收法规汇编》上,像一记耳光。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塑料手表,这是张伟去年送的生日礼物,才十几块钱,表盘早已模糊,指尖泛酸,心里既有羡慕,又有愧疚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甘。
“开发区的工程,看着公平招标,实则还要靠人脉。”王德顺夹着万宝路,烟灰落在旧羊毛毯上,“刘县长拍我肩膀说,以后工程多得是。妹,你在区政府办公室上班,人面熟,帮哥盯着点开发区的新工程,尤其是即将招标的供水管道工程,帮我留意下招标时间、评审标准,还有其他竞争对手的资质情况,偶尔把你统计的工程基础报表(非核心机密)偷偷复印一份给我,帮我更好地准备招标材料。哥拿下项目,就给你们买套新楼,薇薇好好治病,张伟去大医院治腰。”
王悦己的手指一顿,抹布差点掉在地上,指尖攥得发白。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,喘不过气来,一边警铃大作:“这是泄露机密,违纪的,一旦被发现,一家人就彻底完了”,一边又被薇薇的咳嗽声、张伟的腰疼、沉甸甸的住院费拉扯着,反复挣扎:“就这一次,帮哥哥拿下项目,就能摆脱困境,以后再也不犯。”
她想起上个月在市政府走廊撞见的那群人,西装革履,举手投足间满是从容体面,那种被尊重的滋味,是她从未体会过的。再看看自己磨破封面的笔记本、张伟发白的制服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拱动,顶得她发闷。最终,她微微点了点头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:“我尽量留意,不敢保证,这是违纪的事。”
王德顺走后,王悦己心神不宁,工作时频频出错,统计开发区工程报表时,多次算错数据,被领导批评。分管开发区的刘威县长得知后,特意找她谈话,语气温和:“小王,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?有难处就说,能帮的我一定帮。”刘威看着眼前这个眼底藏着愁绪的女人,心里早已盘算清楚:他急于升任市委常委,开发区工程是核心政绩,王德顺的公司资质合格且愿意“配合”,而王悦己能接触到工程数据,是帮他推进工程的关键,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示好,也为后续的诱惑埋下了伏笔。
其实这段时间,王悦己已在区政府办公室负责报表统计,刚接手开发区工程的部分数据汇总,常去县府对接材料,一来二去便和刘威熟络起来。不久后,单位组织的公务晚宴设在新开业的锦绣山庄,这是普县刚开业的高档饭店,装修不算奢华,却比普通饭店精致不少,大厅摆着盆栽,墙壁贴着瓷砖,停车坪能停下十几辆小轿车,主要接待公务人员和做生意的老板,在当时的普县,已经算是气派非凡。王悦己站在门口,下意识拢了拢哥哥送的深色棉布连衣裙,领口绣着简单的花边,衬得皮肤白皙,这是她衣柜里最体面的衣服,平时舍不得穿,只有公务晚宴才拿出来,贴合她体制内小科员的身份;腰间那条张伟当年咬牙买的廉价布腰带,扣到最里面一格依旧松垮,这几年操持家务、为家里的琐事操劳,她瘦得脱了形,脸上的皱纹多了不少,心里的委屈和不甘,也一天天堆积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九六年秋天,普县的梧桐叶刚镀上金边。这年正是普县搞开发区建设的头一年,街头墙面上红漆刷的“招商引资、共建文明城”标语,被秋雨淋得有些发花。新盖的商品房一栋接一栋冒出来,白瓷砖外墙晃人眼,衬得旁边的老宿舍楼更显破败,墙皮剥落成地图,阳台栏杆锈得能蹭下红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