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天沉默。
他忽然想起枯井村那口被“乖石头”堵住的井。那口井,是被“太乖的愿力”堵死的;哑井滩的井,是被“太咸的盐”腌死的。一个是太干净,一个是太浓烈。可归根结底,都是“失衡”。
他问:“井死了,还能活吗?”
井底的声音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能。但要有人肯喝一口‘苦盐’。”
“苦盐?”
“就是那些被提纯出来、没人愿意吃的‘纯咸’。它们不是坏东西,只是太浓了,浓到让人受不了。可如果有人肯喝一口,尝一尝那股咸味,承认它也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,井就能活过来。”
通天蹲在井边,看着井底那面光滑如镜的井壁。井壁映着他的脸,灰扑扑的,像蒙了一层盐霜。
他伸手,在井壁上刮了一下,刮下一层细白的盐霜。他把盐霜放进嘴里,尝了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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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。咸得发苦,苦得发涩,涩得发麻。像把这片土地亿万年的汗、泪、血,一口全吞了下去。
他咽下去,喉咙像被砂纸刮过。他蹲在井边,咳了好一阵,才缓过来。
井底传来声音:“……你尝到了?”
通天抹了抹嘴:“尝到了。咸得够劲。”
井底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冰裂一样的声音。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针,扎破了什么。
井壁上,那道光滑如镜的表面,裂开一道细纹。细纹里,渗出一滴浑浊的水珠。水珠顺着井壁往下滑,滑到井底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
像一滴眼泪,落进空碗里。
通天没有用神通把井修好。他做了一件更笨的事:教盐工们“煮苦盐”。
他让盐工们把那些被提纯出来的“纯咸”收集起来,倒进大锅里,加水,用文火慢慢煮。煮的时候,他蹲在锅边,往锅里加各种东西——加一把粗粮,加几片枯叶,加一撮泥土,加一滴自己的血。
盐工们看得目瞪口呆:“仙长,您这是煮盐还是煮粥?”
通天说:“煮盐。但煮的是‘活盐’。”
他一边煮,一边说:“盐不是越纯越好。盐要有活气,才能养人。纯盐是死物,吃进肚里,只会让人口渴。活盐才有滋味,才能让人记住这片土地的味道。”
他煮了三天三夜。锅里的盐水,从浑浊煮到清亮,又从清亮煮到浑浊。他不停地加东西,不停地搅拌,像在熬一锅汤。
第三天夜里,锅里的盐水忽然开始冒泡。气泡不大,像鱼吐的泡泡。泡泡破了,散发出一股极淡的、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咸,不是苦,不是涩,而是一种“活”的味道,像雨后泥土的气息,像老树皮被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通天用木勺舀起一勺,尝了一口。
他愣住。
那盐水,不咸了。不是变淡了,而是“活”了。像一口井,重新冒出了水。
他把那勺盐水倒进第一百零八口井里。盐水落进井底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紧接着,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水泡冒出来的声音,咕嘟咕嘟的,像大地在打嗝。
井壁上,那道细纹慢慢扩大,像冰面裂开。裂缝里,渗出一股清亮的水流。水流顺着井壁往下滑,滑到井底,积成一小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