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井村的井重新冒水后,通天回到碧游宫,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可平静了没几日,多宝道人便来报:“师尊,玄天界南境,出了怪事。”
通天正在分泉亭里给那口老瓮换水,闻言手一顿:“什么怪事?”
“南境有片盐泽,当地叫‘哑井滩’。滩上有一百零八口古井,全是咸水井,世代煮盐为生。可这几日,一百零八口井,一夜之间全干了。井底没有淤泥,没有石板,干干净净,像被人掏空了一样。”
通天放下水瓢:“干净?”
“干净得连一滴水汽都没有。”多宝皱眉,“弟子派人去看过,井壁光滑如镜,井底连苔藓都没长。像这些井,从来就没出过水。”
通天沉默片刻,把水瓢挂回架上:“走,去看看。”
他没有驾云,没有御剑,依旧像凡人一样,披了件旧袍子,踩着泥路往玄天界走。多宝跟在他身后,一路无话。
走到哑井滩时,已是黄昏。
滩涂上,一百零八口井像一百零八只空洞的眼睛,齐齐望着天。井边围满了盐工,有人跪在地上哭,有人蹲在井边发呆,有人拿着木桶,一遍一遍地往井里泼水,像在给死去的井“喂水”。
通天走到最近的一口井边,低头看。井壁确实光滑如镜,像被什么打磨过。井底干干净净,连一粒沙子都没有。他伸手摸了摸井壁,指尖传来一阵凉意,凉得像摸到一块冰。
他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井口,听了一会儿。
井底没有水声,没有风声,没有回声。像一口井,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。
他站起来,问旁边的老盐工:“这井,什么时候干的?”
老盐工抹着泪说:“前天夜里。我半夜起来巡滩,听见井里咕嘟咕嘟响,像水开了一样。我跑过去一看,井水正往下退,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。我伸手去捞,捞了个空。不到一炷香功夫,井就干了。”
通天问:“干之前,井里有什么异常?”
老盐工想了想:“有。那几天,井水特别咸。咸得发苦,像卤水。我们煮出来的盐,也发苦,卖不出去。”
通天点头,没再问。他沿着滩涂,一口井一口井地看过去。一百零八口井,每一口都干干净净,像被掏空了一样。他走到第一百零八口井边时,天已经黑了。
他蹲下来,又听了一次。这一次,他听见了。
井底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潮水退去时留下的叹息:“……太咸了。”
通天在哑井滩住了下来。
他没有施法,没有查探,只是每天蹲在井边,一口井一口井地听。盐工们起初觉得奇怪,后来习惯了,便由着他去。
听了三天,通天大致明白了。
哑井滩的井,不是普通的井。这些井底下,连着一片巨大的“古盐海”——不是海水,是地底深处一片沉积了亿万年的盐层。盐层里封存着一种极古老的力量,不是灵气,不是愿力,而是“时间的咸味”。
亿万年来,这片土地上的生灵,流过的汗、淌过的泪、渗进土里的血,都带着咸味。这些咸味,渗进地底,被盐层吸收,封存在井水里。井水因此是咸的,煮出来的盐,也带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“记忆”。
可问题出在,这些“记忆”太咸了。
通天蹲在第一百零八口井边,听着井底的叹息,问:“你们存了太多咸味,存不下了?”
井底传来声音:“不是存不下,是没人来喝。以前,井水被取走,煮成盐,盐被人吃进肚里,咸味就散了,循环就通了。可后来,人们不满足于井水的咸,开始往井里加东西——加卤水,加硝石,加各种‘提纯’的药。他们想要更咸的盐,却不知道,咸味一旦被‘提纯’,就失去了活气。那些被提纯出来的‘纯咸’,没有生灵愿意吃,就沉在井底,越积越多,最后把井‘腌’死了。”
通天皱眉:“腌死了?”
“就像腌菜。菜腌久了,会烂;井腌久了,会死。我们这一百零八口井,就是被‘太咸的盐’腌死的。不是水干了,是井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