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“省公署的人都在说。”她说，“听说你在战壕里写了一份战术报告，营部的人拿去给参谋部看了。”

如振军没有接话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安娜也没有催他，低头继续翻了一页。桌上的油灯光落在纸页上，把她握笔的手指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
“你写的那份报告，我看了。”安娜没有抬头，“翻译成德文应该也能用。”如振军愣了一下：“你能看懂？”

“我学过一些，不懂的地方查过资料，已经弄明白了。”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“怎么，不信？”

“信。”

她低下头继续翻手册。过了几息，她又说了一句：“下次有新的，也可以拿来给我看看。”

如振军没有立刻回答，在门口又站了片刻，然后说：“好。下次有了新写的，我给你带一份。”他没有多留，转身往外走。走了几步，身后的门又响了一声，像是被风轻轻带上了。他走到廊下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，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区，边缘正缓慢地变暗，像一枚还未完全凝固的印章，在暮色中慢慢收拢自己的轮廓。

当天晚上，老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停战协议已经签署了，日军已经接受了赔款条件，北疆军正在整补休整，南京的物资正在按期运抵，各师的防区正在重新部署，兵员正在补充，防线正在加固，物资正在储备。大连方向的日军集结没有撤走，他们只是在等待下一次时机。停战不会持续太久，日军不会放弃东北，北疆行政区也不会放弃沈阳。下一次开战的时候，北疆军需要比这次更充分地准备好。

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幅东北全图卷起来，放进墙角的木筒里，然后走到窗边。夜色正沿着城墙根缓慢地蔓延过来，遮住白天被踩实的脚印和还没有干透的泥浆，把整座城市放进一张逐渐平展的夜幕之中。城北机场的几盏灯正在逐个亮起，沿着跑道边缘排成一道细细的光线，在夜色中缓慢延伸，穿过停机坪和滑行道，在跑道尽头收成一个细小的光点，像一根正在被拉直的线，穿过夜色和晨光，穿过休整期每一个缓慢的日子，把那些散落在地图上的坐标和仍在等待的端口，一段一段地缝入尚未完全展开的下一段边界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