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73章 那年年少

她站起来的那一刻,忽然看见了走廊尽头的一扇窗。

窗是开着的。

窗外是云府的后花园。枯树、残荷、冻得硬邦邦的泥地。再远一点,是灰蒙蒙的天。天底下压着城郊的轮廓。乱葬岗就在那个方向。

她娘在那里。

被勒死了。被野狗啃了。衣衫破烂,面目全非。死在了腊月的寒风里,没有一个人替她收尸。

云月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。

她的嘴唇动了动。没有声音。可如果有人足够近,能看见她的嘴型。

她说的是:"娘,我来找你了。"

老吴替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。两身换洗衣裳,一件旧棉袄,二十两碎银子。包袱皮是粗布的,系得松松垮垮。

云月接过包袱的时候,手指是僵的。她把包袱抱在怀里,低着头,从云府的侧门走了出去。

没有人送她。

侧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门闩落下来,咔嗒一声。

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可对云月来说,这一声比惊雷还响。

她站在巷子里,身前是灰扑扑的街道,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云府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她头发在脸上乱飞。

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
她没有亲人了。娘死了。爹——那个她叫了十四年爹的男人——不要她了。亲生父亲安怀比?她连他家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。就算知道,那个男人连她娘都不肯认,会认她?

一个十四岁的姑娘,提着一个小包袱,站在腊月二十一的寒风里。

街上有人经过。卖炭的老翁推着独轮车,车轱辘碾过冻硬的泥地,嘎吱嘎吱地响。两个小贩挑着箩筐往南走,箩筐里装着红纸和年画。一个穿短褐的汉子赶着一头驴,驴背上驮着两捆柴。

没有人多看她一眼。

在这条街上,一个穿着半新不旧棉袄的姑娘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景致。

云月抱着包袱,站了很久。

风把她的鼻头吹红了。她的眼皮肿着,嘴唇干裂,裂口上渗着血珠。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小姐,更像一个走丢了的、被人遗弃了的小丫头。

最后,她迈开了脚步。
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脚在替她选方向。一步一步地,往东走。

东边是什么?

六皇子府。

容朝阳。

那个曾经对她说过"你是本殿下的人"的男人。

——

东厢房的窗前,云落站着。

她看见云月从侧门走出去了。看见她抱着那个松垮垮的包袱,站在巷子里,像一棵被连根拔起来扔在路边的苗。看见她站了很久,然后往东走了。

阿织站在她身后,轻声问:"小姐,要不要派人跟着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