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9章 仇士良:宦掌唐廷,术驭帝王

公元781年,仇士良生于循州兴宁,也就是今天的广东兴宁。彼时已是大唐建中二年,安史之乱的硝烟早已散尽,但盛世的内核已经悄悄溃烂。藩镇割据在外,宦官滋扰于内,曾经万邦来朝的大唐,正在看不见的角落,一步步滑向暮年。

仇士良并非普通底层苦役出身,他家属于宦官世家。曾祖父、祖父都在内侍省任职,官阶不低,只是到父辈这一代家道衰落,没有什么显赫官职,直到仇士良日后权倾朝野,父辈才得到朝廷追赠的官衔。

这样的家庭背景,让仇士良比寻常入宫的孩童更早看透皇宫的生存逻辑。皇宫之内没有纯粹的温情,只有权力、权衡与取舍,人情只是利益的附属品。

少年时期,仇士良净身入宫。唐顺宗在位的时候,他被选入东宫侍奉太子李纯,也就是后来的唐宪宗。能够进入东宫侍奉储君,这是无数宦官梦寐以求的起点。东宫是未来皇权的摇篮,伺候太子,就相当于押注下一位天子。可这份差事也危机四伏,朝堂党争、皇子争斗,稍有站错队,便是身死族灭。

在东宫的日子,仇士良表现得十分恭谨。史书形容他“检身极敬,奉辇施劳”,做事小心克制,侍奉太子不辞劳苦,待人应答也不露私心。但这份恭顺只是对外的保护色。深宫十几年的耳濡目染,已经教会他两件事:第一,皇帝的恩宠是最大的护身符;第二,权力要一点点积攒,切忌过早锋芒毕露。

永贞革新轰轰烈烈登场,又迅速落幕。唐顺宗被逼迫禅位,太子李纯登基,即唐宪宗。一朝天子一朝臣,曾经东宫旧人,就此迎来升迁机遇。仇士良水涨船高,授掖庭局宫教博士,赐绯鱼袋,元和初年又加宣徽供奉官,赐紫金鱼袋,一路升迁为朝散大夫、内侍省内给事,之后迁内常侍。

紫金鱼袋,是唐代高官才能够佩戴的章服,一个宦官能够拿到紫金鱼袋,足以说明唐宪宗对他的信任。宪宗时代,仇士良已经开始接触核心权力,多次外派担任监军,先后监平卢、凤翔等军,手握地方军队的监察大权。

监军宦官,是中晚唐一个非常特殊的职位。安史之乱之后,皇帝不再完全信任领兵武将,便派出自己身边的宦官到军队充当监军。名义上只是监察军纪,实际上可以干预将帅决策,直接向皇帝密报军中动静。地方节度使、领兵大将,都不敢轻易得罪监军。手握这样的职权,仇士良见识到地方藩镇的实力,也看透武将集团的软肋。

元和五年,一件轰动朝堂的小事,把仇士良骄横的底色彻底暴露出来。仇士良奉旨出使外地,夜晚留宿敷水驿。当时东台御史元稹先行抵达驿站,按照规矩,先到之人入住驿站上厅。仇士良后到,却要强占上厅,直接踹开房门,当众怒骂元稹,还用马鞭将元稹的脸部打伤。

御史,是朝廷专门负责纠察百官的言官。宦官当众殴打朝廷御史,放到制度层面是十分严重的冒犯。御史中丞王播上奏,请求按照旧制度,驿站房间按照抵达先后分配,不能任由宦官肆意横行。可最后的处理结果大跌眼镜,唐宪宗没有责罚仇士良,反而把受了伤的元稹贬官外放。

这件事,对仇士良而言意义重大。他清晰看见一个现实:只要获得皇帝的偏爱,制度、规矩、朝臣的舆论,都可以被轻易搁置。殴打御史,没有换来惩罚,反而平安无事。这件事助长了他的气焰,但同时,他也没有就此变得肆无忌惮。他分得清什么时候可以依仗恩宠横行,什么时候需要隐忍蛰伏。

元和之后,他又出任内外五坊使。五坊,指雕坊、鹘坊、鹞坊、鹰坊、狗坊,专门为皇家饲养狩猎猛禽猎犬。每年秋天,仇士良要前往京畿各县搜集猛禽。借着这份差事,他带着手下大肆向地方官府、百姓索取财物,所过州县不堪其扰,百姓苦不堪言。可地方官员畏惧宦官背后的皇权,大多敢怒而不敢言。

唐宪宗晚年迷信丹药,性情愈发暴躁,对待身边宦官喜怒无常。元和十五年,唐宪宗暴崩于大明宫。朝野流言四起,传言宦官王守澄、陈弘志弑杀皇帝。一代中兴之主离奇死亡,朝堂却无人深究真相。宦官集团完成一次惊天动地的弑君,却安然脱身,足以证明宦官势力已经渗透到大唐皇权的根基。

之后唐穆宗继位,穆宗沉迷宴饮游乐,疏于朝政,宦官权势进一步扩张。短短四年穆宗驾崩,唐敬宗登基。敬宗少年贪玩,性情急躁,对待宦官动辄责罚打骂。宝历二年,唐敬宗深夜打猎归来,被宦官刘克明一伙人弑杀在宫中。

短短数年,接连两任皇帝死于宦官之手。刘克明弑君之后想要扶持绛王李悟,掌控朝政。另一派宦官王守澄、梁守谦调动神策军,诛杀刘克明一党,杀掉绛王李悟,拥立唐穆宗的次子李昂登基,也就是唐文宗。

短短十几年,宪宗、穆宗、敬宗三朝更迭,两次皇帝暴毙。仇士良完整亲历所有动荡。他没有卷入最核心的弑君行动,一直在暗处观察局势。他看着宦官可以废立帝王,也看见站错队伍的宦官转瞬之间就身死覆灭。他没有依附风头最盛的王守澄,而是默默积蓄自己的人脉与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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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文宗即位之初,王守澄因为拥立新君,权倾朝野。文宗心里十分清楚,自己的皇位来自宦官之手,祖父、兄长的死亡都和宦官脱不开干系。他内心极度厌恶宦官专权,一心想要收回皇权,摆脱家奴的控制。

可整个长安的禁军神策军,牢牢握在宦官手里。没有兵权,皇帝寸步难行。文宗明白不能直接硬刚势力最大的王守澄,他想到一个借力打力的办法:提拔和王守澄存在矛盾的仇士良,分化宦官集团的力量。

太和二年,文宗提拔仇士良出任右神策军中尉。神策军中尉,是神策军最高统帅,手握长安城内数万禁军,这是宦官手中最核心的底牌。得到这个职位,仇士良正式踏入权力的最核心圈层。

王守澄万万没有想到,皇帝会扶持仇士良来制衡自己。两个宦官巨头,就此形成相互对峙的局面。文宗在朝堂之上,一边表面优待王守澄,一边暗中依靠李训、郑注谋划,准备彻底清除整个宦官集团。

李训善谋略,郑注懂医道,二人靠着文宗的信任迅速蹿升,短短时间身居高位。他们定下计划,先利用仇士良与王守澄的矛盾,分化宦官,之后再一网打尽所有宦官。太和九年,朝廷暗中下毒,终结了王守澄的性命。权倾一时的王守澄无声死去,朝堂之上很多人以为,困扰大唐多年的宦官祸乱即将就此平息。

可所有人都忽略了,接替王守澄崛起的仇士良,智谋、狠辣、城府,比起王守澄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拔掉一个王守澄,不是结束,反而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。

除掉王守澄之后,李训、郑注加快推进铲除宦官的计划。此时仇士良已经掌控右神策军,手握京师重兵,成为宦官集团新的领袖。只要除掉仇士良以及一众掌握兵权的宦官,就可以夺回禁军控制权,皇帝就能够真正亲掌朝政。

他们设计出着名的甘露之变。太和九年,公元835年十一月二十一日,早朝如期在紫宸殿举行。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。

朝会进行中途,金吾卫大将军韩约出列上奏,说左金吾衙署后院石榴树上,夜里降下甘露。甘露在古人认知中,是天降祥瑞,象征天下太平。文武百官听闻,纷纷向皇帝道贺。

唐文宗顺势派遣宰相舒元舆带领百官前去观赏。百官看完回来,回报并不像是真正的甘露。文宗于是命令仇士良、鱼弘志带领一众宦官,再过去仔细查验虚实。

这正是计划的关键。金吾院内早已埋伏好全副武装的士兵,就等宦官集团进入院子,便关闭大门,一举将仇士良等人全部诛杀。

计划设计得十分巧妙,却毁于临场的破绽。韩约内心极度紧张,见到仇士良的时候,神色慌张,满头大汗。仇士良是在深宫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,一眼就察觉到不对劲。恰好一阵风吹过,掀开旁边的幕布,幕后埋伏的士兵,兵器铠甲隐约暴露出来。

电光火石之间,仇士良瞬间反应过来,这是一场针对宦官的捕杀圈套。他不再查验甘露,转身快步往外逃跑。埋伏的士兵还没有完全就位,没能及时把大门关上,仇士良带着一众宦官冲出金吾卫衙门。

此刻胜负的天平瞬间反转。仇士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,必须把皇帝控制在手里。只要天子在手,就拥有名正言顺的号令权。他带着宦官直冲紫宸殿,不顾朝臣阻拦,强行把唐文宗挟持,簇拥着皇帝往皇宫内殿跑去。

李训看见计划败露,立刻呼喊金吾卫士保护陛下,可已经来不及。宦官们裹挟文宗进入宣政门,大门重重关闭。宫外的朝臣,被隔绝在宫门之外。皇帝,就此落入仇士良的掌控之中。

宫门之内,仇士良以皇帝的名义下达诏令,调动左右神策军,展开疯狂反扑。神策军士兵手持兵器冲出皇宫,开始在长安城大肆搜捕所谓叛党。

宰相王涯、贾餗、舒元舆,还有主谋李训,四位当朝宰相,全部被抓捕。李训出逃之后很快被擒获。神策军不光捕杀参与谋划的官员,还借机大肆报复平日和宦官不和的朝臣。士兵闯入各个官署,见到官员就抓捕,很多没有参与事变的官员也惨遭屠戮。长安街道之上,血流遍地,朝堂大小官吏死伤上千人,很多无辜百姓也被牵连遇害,朝堂为之一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