响塘堡的城墙在暮色中灰蒙蒙的,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。
李砚的队伍走到南门外时,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正在收拢。城头上的旗帜还在,风把它吹得猎猎作响,旗面上的“李”字在暮色中模糊了轮廓,但还认得出。城门开着,门洞里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,两边的墙根下蹲着几个老兵,正端着碗吃饭。看到队伍走过来,他们放下碗,站了起来。
李砚骑在马上,看着那座城门,看了很久。
他走的时候是去年秋天,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今年春天了。城门还是那道城门,城墙还是那道城墙,但他知道,里面有些东西变了。麦田应该收割了,田册应该又厚了几页,界桩应该插到了更远的地方。他不知道那些界桩有没有被风拔掉,不知道那些田有没有被雪压坏,不知道那些刚刚分到地的人有没有留下来。
他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
脚踩在地上,土是实的,踩下去陷了一点,但没有陷太深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在靴尖前面划了一道,土翻上来,颜色比去年深了一层,潮气也重。他把那道土拨平了,站起来。
“将军。”李纪平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。
李砚站起来,朝城门走去。
城门洞里人来人往,有挑担子的,有赶驴的,有背着包袱的。李砚走进城门,走过那段暗,走进了堡子里。
街道还是那条街道,两边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,但有些地方不一样了。有几间房子的屋顶重新铺了草,有几扇门板换了新的,有几个窗户上糊了新的窗纸,白生生的,在暮色里泛着光。有人在门口劈柴,有人在井边洗菜,有孩子追着跑,笑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好几圈。
李砚一边走一边看。他看到了那些新铺的屋顶,看到了那些新换的门板,看到了那些新糊的窗纸。这些东西不值钱,但它们说明一件事,有人在这里过日子。
走到参将署门口的时候,李砚停下来。
参将署的门开着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,枝丫上挂满了新叶,在暮色中泛着嫩绿色的光。树下放着一张小桌,桌上摊着一本册子,册子旁边放着一支笔、一方砚。文师爷坐在桌旁,正在往册子上写什么。他是前几日从大同赶来的,随最后一批辎重到的,李砚到响塘堡之前,他已经在参将署管田册和文书。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到了李砚。
他站起来,没有行礼,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笔。他的头发比在大同的时候白了几根,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,但腰杆还是直的。他看着李砚,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将军,田册又厚了。”
李砚走过去,在桌前停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。册子摊开着,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,端正,清楚,每一笔都落得稳当。他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。新登记的名字密密麻麻,有的用了旧账册翻过来的纸,有的用了公文纸的边角,有的直接写在麻纸上,字迹粗细不一,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按了手印。红红的,黑黑的,并排着,像是地里的种子。
“多少了?”他问。
文师爷想了想:“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开春,新登记了两千一百多户。分出去的地,加起来八千多亩。”
“有多少人没留下来?”
文师爷沉默了一下。他低头翻了翻册子,翻到某一页,又翻回来。“走了一些。有的嫌地远,有的嫌地瘦,有的家里还有别的事。走了大概三成。但留下的比走的多。留下的那些,地种上了,有的已经种了第二季。”
李砚点了点头。他把册子合上,放回桌上。
文师爷又说:“宋志秀带着李念,还在路上。她说东真大军压向响塘堡和草原,她不能留在孟津袖手旁观,随后一批运粮队走。算日子,过两天该到了。”
李砚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看了一眼北边,又看了一眼文师爷,说:“知道了。妇孺营的账,等她到了再理。”
“继续记。”他又对文师爷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