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朝堂

绝塞 湘西老鹰 1953 字 1天前

黄河的血还没干透,京城已经知道了消息。

消息是方文昭递上去的,用的是密报的渠道,写得很简洁——高闯已破,河南平定。李砚击溃流寇主力,收降万余人,分田安置。他在密报的末尾加了一行字:河南之地,已无大股流寇。

皇帝把密报看了两遍,放在桌上。他没有立刻批复,也没有叫任何人来问。他坐在御案后面,把密报又拿起来看了第三遍,然后放下了,对刘太监说了一句:朝会照常。

三天后的朝会,天还没亮透。大臣们陆续进殿的时候,大多数人已经知道了河南的消息。有人低声交谈,有人沉默不语,有人在队伍里站着,像往常一样捧着自己的笏板,等着议事开始。

方文昭站在队列里,腰杆挺直。这一次他没有站在最末尾——他往前站了几排,虽然不是最前面,但已经不是旁听者的位置了。他旁边的官员侧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定国公没有来,告病。周怀庸站在队列中段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和平时一样端正,像是今天和昨天、和上个月、和去年没有任何区别。

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前摊着一本册子。那本册子是新送到的,封面上用端正的墨笔写着几个字——《河南垦田赋则》。那本册子放在御案上,封皮朝上,墨笔写着的字正对着皇帝的方向。他看了那本册子一眼,没有立刻拿起来。他的手指在御案边缘停了一下,像是一个人在走一条岔路之前,最后确认了一眼原路的方向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那本册子拿起来,翻开,看了几页。又合上了,没有念出来,但他的目光在册子封面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确认这几个字确实存在于眼前。

他抬起头,对满殿文武说了一句:河南的事,朕已经看完了。朕决意——以河南垦田赋则为范,先在河南推行。陕西、山西视情参照。

朝堂上安静了几息。那几息里,殿外有风穿过廊檐,发出低沉的呜鸣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缓慢地落定。然后方文昭从队列里走了出来,双手捧着笏板,俯身低头,说了一句:陛下圣明。

皇帝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周怀庸没有动,没有出列,没有附和。他站在那里,捧着笏板,姿态端正,像是在认真听。方文昭退回队列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靴尖,没有再看任何人。他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,也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
散朝的时候,大臣们陆续退出大殿。方文昭走在队列中段,他走出殿门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温的。他站了一瞬,然后沿着甬道往外走,步子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样。

一个年轻的御史追上来,和他并肩走了一段,低声问了一句:方大人,您今天——

方文昭没有侧头,也没有放慢步子:怎么了?

没什么。那个御史沉默了一下,就是觉得,您今天站的位置比平时靠前。

方文昭没有回答。两个人沿着甬道继续走,快到午门的时候,方文昭才开口说了一句:位置不是自己站的。是让人让出来的。

他走出午门,阳光照在正阳门的城楼上,白花花的。他站在街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往都察院的方向走。

周怀庸走在队列的中段,步速和平时一样,既没有刻意放慢以示从容,也没有加快半步。他没有再看方文昭。没有看任何人。

他走出午门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脸上,白花花的。站在甬道中间,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处正阳门城楼的飞檐,在冬末的光线里像一道被压平的墨线。他没有抬手遮眼,就那么走着。他想起了那本旧账簿。想起隆昭二十年那几个字。想起他年轻时写的那句轻徭薄赋,以养民力。那句话他写了三十年,一直没能做。现在有人在河南替他做了。

他该高兴吗?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那本旧账簿他不会再看第二次了。他沿着甬道一直走,走出正阳门,没有回头。身后,午门的红墙在日光里像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幕布,把那些他守了三十年的东西盖在了里面。风从北边吹来,吹得官道两旁的枯树枝丫互相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轻轻敲着空木头的表面。他的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,他就那么走着。官道在他脚下延伸向前方,两边的枯树在他经过时在身后合拢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他一步一步地留在后面,永远地留在了那本不会再被翻开的旧账簿里。他没有回头看那道正在合拢的宫殿门,也没有停下脚步。他只是一个走出了那道门的人——没有回头,没有停下,没有把那本旧账簿带在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