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底，高闯大军抵达黄河岸边。

他在洛阳以西四十里处扎营，没有攻城，没有渡河，在大约一里长的河岸线上布满了帐篷和篝火。夜里远远看过去，河岸上一片火光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一条正在燃烧的线。

李砚站在孟津城外的高地上，看着那个方向，没有说话。风从西边吹过来，带着河水的气息，还有更远处烟火的味道。他没有数那些火堆，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回了营帐，翻身上马，沿着防线巡视了一圈。他走得不快，马蹄踏在刚解冻的泥土上，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。他看到哨兵站在高处，握着弓，眼睛看着西边；他看到火铳手在工事后面整理弹药，每个人身边都码着几排已经装好的纸包。他没有说话，骑马从他们身边走过，偶尔点一下头，然后继续沿着河岸向远处走。

第二天天亮，高闯的斥候出现在防线外围。没有靠近，隔着大约一里地，站在田埂上看了半个时辰，然后退回去了。下午又来了，站的位置比上午近了大约一百步，也没有冲过来的意思，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
欧良夏来找李砚的时候说：他在看我们。看我们有多少人，多少火铳，多少马。他不会急着打。

李砚正在田埂上蹲着，手里捏着一把土，土是松的，带着春天解冻后特有的潮腥味。他说：那就让他看。

让他看？

他看完了，就知道该从哪条路走了。李砚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他看到的路，是我想让他看到的路。

当天夜里，李砚把防线上的火把减少了一半。远远看过去，营地的火光稀疏了很多，像是兵力不足、不得不收缩防守的样子。高闯的斥候在夜里又靠近了一次，这一次走到了火铳的射程边缘，站了一会儿才退走。他们退走之后，李砚在营帐里对黄良斌说了一句：他看到我们弱了。他会从中间那条路走。

黄良斌问：中间那条路？

不是张横守的那条。是另一条，能走马。他以为我们守不住。

那您打算怎么守？

让他进来。李砚说，他进来了，就出不去了。

那天夜里没有月亮。李砚出了营帐，沿着河岸走了一段。冰已经化了大半，只剩岸边还有一些碎冰，被水流推着往下游移动，碰撞的声音很轻，和风声混在一起，像是一种持续的、稳定的呼吸。他站在岸边，看着夜色中河流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