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砚带着黄良斌和李纪平,骑马走了一遍那条旧路。
旧路已经不成路了,被雨水冲出了沟壑,被荒草吞没了大半段。有的地方只能容一匹马侧身通过,有的地方被塌方的土石堵死了,要绕很远才能过去。
黄良斌蹲在一段塌方处,用手指戳了戳堵路的碎石:这路,走不了大车。粮草运不过来,人都走不过去。
李砚蹲在他旁边,也看了看那段塌方:那就把它重新打通。
打通?将军,一百二十里,全是这种路。有的地方要开山,有的地方要填沟。这活儿,比打一仗还累。
打仗累一时,修路累一世。但路修好了,后世的人就不用再打仗了。
李砚站起来,沿着那条旧路的方向往前看。路在荒草和碎石之间若隐若现,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,通向看不见的远方。风从北边吹来,吹得枯草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什么。他没有说,只是迈开了步子,沿着那条线往前走。黄良斌跟在他身后,走了一段路,从布袋里摸出几颗黄豆嚼着。李纪平走在最后面,用步子丈量着路面的宽度,走几步就弯下腰,拔掉一丛挡路的枯草。
他们走了一整天,从清晨走到暮色四合,从大同走到了路彻底消失的地方。然后停下来,在路边生了一堆火,围着火坐了半夜。
第二天早上,他们骑马回大同。李砚在马上说了一句:这条路,今年要通。
动工那天是大同入春以来最冷的一天,风很大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但城门口站满了人,手里握着铁锹、镐头、箩筐、绳索,各式各样的工具都有——老兵的工兵铲,流民的锄头,草原骑兵的套马杆拆了当撬棍用。
李砚站在队伍最前面,面前那条旧路像一道陈年的伤口,蜿蜒着伸向远方。他没有说什么,没有训话,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开场,只是弯腰捡起一把铁锹,走到路的起点处,把铁锹插进地面,铲起了第一锹土。土很硬,冻了一整个冬天,表层还带着霜,锹刃切进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切开了一层坚硬的皮。他把那锹土扬到路边的荒地里,然后放下铁锹,后退一步,把位置让给了身后的人。
黄良斌接过铁锹,没有说话,铲了第二锹土。他铲完之后,把铁锹递给了李纪平,李纪平铲了第三锹,递给旁边的老兵,老兵再递给下一个。人群静静地传递着那柄铁锹,一个人铲一锹,然后递给下一个人,排着队,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在完成自己的最后一步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铁锹切入冻土的声响,一下,一下,沉闷而均匀,像锤子敲在木板上。
风吹过队列,吹动每个人的衣角。队伍很长,一直排到城门里面,有人等在队列里,手里的铁锹还没轮到自己,就已经把锹柄攥得温热了。远处,一个流民扛着锄头站在队列末尾,站在他前面的老兵回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是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,让他能早点排到前面。
第一锹土落地的地方,后来竖起了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绝塞路。李砚没有让人刻自己的名字,那三个字是他自己提的。刻碑的人问他要不要落款,他摇了摇头,说:路不是一个人修的。不落款。
刻碑的人又问了一句:那刻什么?
李砚站在碑前,看着那条新修的路在暮色中延伸向远方,想了想,说:绝塞路三个字。这条路是从死地里修出来的活路。谁走在这条路上,谁就是修路的人。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了。暮色中,他的背影沿着新路渐渐远去,像一根正在被大地收回去的线。
路修到第八天,遇到了第一个难题。
有一段路要穿过一片碎石坡,坡上的石头松动,大块大块的,有的比人还高。撬不动,搬不走,只能炸开。但火药是军用的,每一两都有数,用了就得报备,报备就得有人问你拿火药干什么。
黄良斌蹲在碎石坡前面,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,抬头看了看坡顶:将军,这坡,不用火药,三个月也清不完。
李砚没有接话。他走到碎石坡下面,蹲下来,用手推了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大石头,石头纹丝不动,手指关节在石面上刮了一下,蹭掉一小块皮,渗出一层薄薄的血色。他看了看指节上渗出来的血珠,又看了看那块石头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从侧面绕。不炸,绕着走。
绕着走?黄良斌也站起来,将军,绕路要多走二十里。
多走二十里,也比用火药强。李砚说,火药用在战场上,不修路。
那一百多人用了整整十一天,在大石头的侧面开出一条新路。路不宽,勉强能走一辆大车,但通了。黄良斌站在新路的路口,叉着腰,看着那段绕出来的弯道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布袋里摸出几颗黄豆,嚼完,说了一句:这二十里,咱们是绕着走的。但后人走的时候,就直了。
石料不够,只能靠人背,一个老兵肩膀磨烂了还在走。李砚蹲在采石场边,捡起一块碎石攥在手心,晚上把黄良斌叫来说路先停一段,让背不动石头的人去田埂上踩土。黄良斌问修路和踩土有什么关系,李砚说没有关系,但不能让他们闲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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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修到第二十三天,下了一场雨,不大,但下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,刚填平的路段被冲出了几道沟,最深的一道能没过脚踝。清晨的雾气还没散,李砚蹲在被冲毁的那段路面上,用手指探了探沟的深度,泥土的纹理在他指腹下洇开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他手心里慢慢展开。雨后新翻的土有一股很重的腥味,他蹲在那里,闻到那股气味从指缝间渗出来,和草根被翻断之后的味道混在一起。他屈起手指刮了一下沟底的泥,又在拇指上捻了捻。
黄良斌从后面走过来,也蹲下来看了看那道沟,目光落在李砚手指上沾的那层湿泥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过了片刻,他才开口:将军,得垫一层碎石。光靠土,留不住水,也留不住路。
哪来的碎石?
那段碎石坡。黄良斌说,绕路的时候,我让人把炸开的大石头敲碎了,堆在旁边没用。现在正好用上。
李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当天下午,碎石被一担一担挑过来,铺在那段被雨水冲毁的路面上。碎石铺得很厚,一层一层地压,每铺一层就让人用石磙压一遍,压实了再铺下一层。从那天起,修路多了两道工序:铺一层土,压一遍;铺一层碎石,再压一遍。干得慢了一些,但路面再也没有被雨水冲坏过。
宋志秀在路边支起了一个粥棚。棚子不大,四根木桩撑着一块旧篷布,风大的时候篷布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,呼嗒呼嗒地响。棚里摆着几张长桌和几条长凳,都是临时拼凑的,桌腿高低不一,垫了瓦片才稳住。灶台是泥巴糊的,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,锅里的粥从早熬到晚,米是糙米,掺了杂粮和干菜,但熬得稠,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冒着一层薄薄的热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