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髓坪深处没有再来一群人拦车。
白棠走在前面,青带离地,经过每一道浅沟时,沟里的冷髓便自动向两侧分开。孔峻赶车跟着,车轮只碾干石,连原先要卸下重物才能通过的一段斜坡,也被他以三片浮石连成了宽路。
陆沉舟一直看着。
那气从白棠衣袖与呼吸间出来,清而细,离身之后仍受他指掌牵引。不是严朔那种沿车线借来的髓,也不靠圣相伸出去托东西,和陆沉舟自己练到武圣后的力有清楚的差别。
白棠察觉到他的目光,回头一笑。
想学?
先把骨走完。你那七孔再沉,第九处不通,气进了身也会先把旧孔撑坏。
陆沉舟没有因为听见后路有门槛便压住欲望,只把这句话记住,目光移向更深处。白棠肯让他看,未必就是肯无条件教,他不急着把自己的手先伸到别人掌心。
路走到尽头,一座很高的圆台从髓地里露出来。
圆台边悬着六根粗链,链下挂一圈能立车的白骨座。孔峻只看一眼便知道怎么上,先把前轮赶进座内,再卸去黑骨兽颈上的主牵带,兽留在地面,车坐到骨座中。
白棠手指轻抬,六根链一同收紧。
骨座向上升去。
陆沉舟站在车边,右手搭刀,左手按着装烧谱的小匣。下方养髓坪逐渐变小,顶上的半透巨肋越来越近,金红火纹在骨内流过,像一条条被封住的活河。
升到肋骨侧面时,白棠以掌推开一道无缝骨板。
没有咬人的灰筋,也没有供人填脚的薄面,板后就是一片明亮的白地。骨座缓缓停稳,两辆车连着蒲燕那辆小车一同上来,六根链在身后垂回黑暗。
第九层。白棠道。
陆沉舟抬头。
这里不像武库,更像一座尚未有人坐满的厅。
白石桌从门边一直排到远处,两侧各挂一具完整骨身。骨身高矮不同,有的人形,有的背后生翼,有的肋下长着额外两臂,脚都没落地,每一具胸前却都留着一个空口。
厅顶悬着许多小灯,灯内各浮着一团浅色的雾。青气从雾中垂下来,绕过骨身,骨上便长出极薄一层玉色。
孔峻的脸已经没有血色。
蒲燕也停在自己小车旁,长枪立住,手掌先摸过苗六还有起伏的胸口,再朝两侧那些挂骨望去。她没见过这里,眼里惊惧与愤怒都有,最后全压到握枪的那只手上。
陆沉舟没有替他们先出声。
他看见正中白桌尽头,有一具比旁边更沉实的骨身,身上九处孔位全亮,背脊嵌着一条黑金细线,右腕却故意空着一块。
那一块的形状,让他右手慢慢收紧。
白棠走到骨身旁,手掌托住胸前空口,让整副骨向前转了半面。
你若能再走两孔,这副就归你。
陆沉舟目光从空腕移到白棠脸上。
你知道我会来?
白棠笑意一顿,随后摇头。
这副留了许多年。每次来一个带真髓的人,都会改腕口。你只是这一回。
他用指头抹过骨腕一处浅边,玉色立刻向两边退,露出底下许多极细的旧修痕。有的长,有的短,一副骨确实被改过许多次,留给的远不止眼前这一人。
陆沉舟反而笑了。
那点从人间空位刻字追来的被盯住感没有因此全散,眼前却至少不是一句你早被算定就能让他把自己交出去的戏。
他向前一步,右手第五刃朝骨腕一敲。
清鸣震得厅内小灯齐齐一晃。
骨很硬,刀也硬,双方都没崩。陆沉舟手腕吃下那点回震,眼神逐渐亮起来。这确实是一副比自己眼下更强的载身,光从刀上回来的硬度便能知道。
他想要。
想要不等于就该钻进胸前空口。
用它以后,我这身放哪?
白棠手掌仍托着骨身,朝旁边一口白石柜抬了抬下巴。
柜门半开,里面几副被折叠的旧骨贴墙立着,有的腕上仍留很旧的布。陆沉舟看着其中一根布条,右腕那道刚续好的深线便在刀柄旁热了一下。
孔峻忽然别过脸。
白棠的声音仍旧温和。
旧骨留库。新的带你往上。你这一车髓正好喂得起,何必守着伤过这么多回的东西?
陆沉舟没有答,走到白柜前,将那根旧布挑出来一点。
布里没有活筋,只有一截干到发灰的指骨,指根缠着一枚很小的铜圈。铜圈已经变形,内侧却刻着个歪斜小字,像某个人在手边没东西时一下一下挖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