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伟昌顺着看去,年鉴摊在“分税制财政管理体制”那一页,纸边嵌着半片干枯的槐叶,叶脉清晰。“那年税制改革变动大,老百姓不懂,总觉得收税是刮钱,我们就天天蹲村口,一边收税一边讲政策,”仇科长的声音浸着岁月的糙劲,眼底闪过悠远的回忆,“中午啃凉面就咸菜,一个月下来胃就落了毛病。”他缓缓张开手掌,横贯掌心的瓷白色疤痕格外显眼,“也是那年,王庄村李屠户抗税,举着砍刀就劈过来,我伸手去拦,就留了这道疤,缝了八针,阴雨天还发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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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伟昌忽然想起上周听档案室老范说,这道疤就是当年收屠宰税落下的,仇科长陪着气头上的李屠户蹲了半宿,耐着性子把政策讲透,才让他松了口。
“你别觉得收税得罪人,”仇科长站起身走到窗边,指着远处刚封顶的科创园写字楼,语气沉了几分,“国税是国家的主根,修高铁、盖航母、办教育都靠它;地税是老百姓的须根,村里的水泥路、学校的新围墙,还有你爸老厂旧址要建的廉租房,都是这须根攒出来的。税不是刮骨刀,是给国家、给大家输血的管子,缴的税,终究还是用在咱们自己身上。”
他从铁皮柜最底层拖出一个上锁的木盒,钥匙转两圈才“咔哒”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沓九四年的手工版旧税票。“这张就是李屠户当年缴的,五块三毛钱,却是他实打实的心意,”老科长的粗指抚过税票折痕,语气珍视,“我追了他二里地,他急得把砍刀剁在石头上,说娃要上学,缴了税就没学费了。我陪他蹲了半宿,跟他说税是给娃修学校、修马路的,他才咬着牙,把藏在鞋底的钱掏了出来。”
“后来……他没记恨您吗?”牛伟昌忍不住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记恨啥?”仇科长笑了,眼角皱纹挤在一起,“去年他还来局里了,提着一篮自家种的苹果,特意来缴欠了二十年的滞纳金。他说儿子考上了法律专业,想让税票上的名字干净点,给娃做个榜样,还说当年是他太冲动,不懂政策的好。”
牛伟昌没吭气,心底的空落渐渐被暖意填满,眼眶也微微发潮。他想起母亲总在饭桌上抱怨,说税是刮骨刀,父亲的厂子就是被税压垮的。直到厂子破产前最后一次报税,母亲攥着计算器的手颤得厉害,眼眶通红:“要是营改增早来半年,光进项税抵扣就能省小十万,你爸的厂说不定就能缓过来——就是企业买原材料、设备的税,能抵消一部分要缴的税,你爸到最后都没弄明白这个理。”话没说完,就被会计苦笑着打断:“嫂子,政策不等人,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。”
三个月后的秋雨,把R城浇得透心凉。牛伟昌站在科创园区的玻璃门前,裤脚还沾着父亲老厂废墟的尘土,那里已经围起了高高的挡板,施工牌上“市政配套资金:地税专项”的红字格外醒目,据说这里将来要建廉租房,让像父亲一样奔波的普通人能有个安稳的家。
眼前的“星途科技”装修光鲜,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可他们递来的账册,却做得比父亲厂里的机械图纸还花哨,研发费用归集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,透着刻意堆砌的痕迹,牛伟昌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。
年轻的财务总监踩着细高跟走过来,身上的香水味甜得发腻,递来一个烫金信封,指尖刻意碰了碰他的手,语气讨好:“牛科员,你家的事我们都听说了,你爸的厂子太可惜了。这是点心意,别嫌少,以后咱们互相照应。”
牛伟昌的脑子“嗡”地一下,父亲破产前的画面涌了上来:父亲坐在客厅旧沙发上,对着一沓沓增值税申报表哭出声,声音嘶哑:“为啥进项税就不能抵?这重复征税,比高利贷还狠!我不甘心,对不起跟着我的老伙计们!”
他猛地回神,一把将信封推回去,动作干脆,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:“规矩就是规矩,这钱我不能要,你们的账,得按实际情况申报,不能有半点虚假。国家的减税降费政策,是给诚信企业送红利的,不是让你们钻空子骗税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