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牌局余波(1)

抱着熟睡的韦昌赶回厂区,办公楼灯火已连成片,像浸在墨色里的星子。洪工带着几个技术员守在会议室,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小坟丘,桌上钢筋复检报告的鲜红印章,刺得人眼仁发紧。

李德丽把儿子托付给周妈,转身推会议室门。满屋子呛人的烟雾涌过来,熏得她瞬间眯起眼,睫毛上沾了层细灰。

“有眉目了!”她反手扣死门锁,从怀里掏出个被汗水浸透的旧报纸包。洪工“噌”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声音发颤:“这是……?”

报纸一层层剥开,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。几本泛黄卷边的牛皮纸笔记本露出来,旁边裹着个红绸布缠的物件,绸布边缘磨得发亮,解开时簌簌轻响。

“是钢材验收章!”技术员小刘嗓门变了调,眉心上挑。章底“武汉钢铁厂质检专用”的字样锈迹斑斑,却依旧清晰,底下压着张泛黄便签。李德丽指尖发颤,念出钱晓宇清秀的字迹:“老廖说,当年这批钢材上游渠道,都记在第三本笔记里。这枚章是老厂的,或许能帮你们证清白。”

洪工一把抢过笔记本,粗糙指腹抚过页间粗粝笔锋,密密麻麻的字迹记着每批钢材的来龙去脉:“九五年三月,汉阳钢厂,螺纹钢……经手人赵老四……”

“在这儿!”小刘突然指着第三本笔记最后几页,声音抖着带喜,“供货合同!武汉永鑫钢材厂的!”

李德丽急忙抓过合同附件,眼睛骤然亮得惊人:“快看当年质检标准……含硫量允许值,比现在高0.2个百分点!”
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洪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喉结滚了滚,“这批钢材按当年标准,压根没问题!”

“可这章都锈成这样……”技术员老朱皱眉,语气犹豫,“现在人还认吗?”

李德丽抓起生锈的验收章,狠狠按在复检报告上。声响沉闷,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:“章会锈,真相不会!”她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,指着一行小字:“老廖还记着,当年经手这批钢材质检的,还有武钢质检科的孙工!”

“孙工?”洪工有点释然地说,“不就是现在省质检局的孙副局长吗?”

会议室瞬间炸了锅,嗡嗡声裹着烟味翻涌。李德丽没等众人缓神,已经抓起桌上电话:“我现在就联系孙副局长!”

“等等!”洪工急忙按住听筒,“大半夜的,会不会太贸然……”

“等不起!”李德丽眼眶通红,声音里压着焦灼,像烧红的铁,“再等,咱们厂就要平白背黑锅了!”她毫不犹豫拨出号码,电话接通的瞬间,会议室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混着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
“孙副局长吗?我是农机具厂的李德丽……对,关于当年一批钢材的事,廖方俊留下了笔记……”

会议室的灯光亮得刺眼,像劈开黑暗的一束光。突然,“咚咚咚”的急促敲门声响起,洪工的声音裹着急火传进来:“厂长,质监站的车到门口了!”

李德丽迅速把笔记本和印章塞进公文包,深吸一口气拉开门。院子里,一辆质监站吉普车刚停稳,车轮碾过地面带起阵尘土。她快步迎上去,车里下来个五十多岁的黑脸老头,正是质监站的章科长。

章科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,手里钢笔在文件夹上戳得“砰砰”响:“李厂长,这批有问题的钢材要是敢流入生产线,出了安全事故谁担责?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!”

李德丽没急着辩解,把笔记本和合同复印件推到章科长面前,又将旧印章重重拍在桌上:“章科长先看,这批是老厂库存,按当年质检标准完全合格,只是现在标准提高了。我已经联系好回收厂家,明天一早就拉走,所有损失我个人承担。”她沉吟片刻,从抽屉里抽出份崭新采购合同,“这是我连夜联系的正规厂家,明天新钢材就到,绝不耽误生产。”

章科长拿起生锈的印章仔细端详,指尖蹭着锈迹:“武汉钢铁厂……十年前就改制了。”他一页页翻着泛黄笔记本,手指突然顿住,语气骤变:“等等……这笔记是廖方俊的?”

“您认识老廖?”李德丽心头一动,往前凑了半步。

“何止认识!”章科长声音突然激动,眼眶都红了,“当年我在武钢实习,就是廖方俊手把手教我认钢材、学质检标准的!”他注视熟悉的字迹,语气发沉:“老廖是个认死理的,他记的账,我信得过!”

会议室气氛瞬间松快下来。洪工赶紧倒了杯热茶递过去:“章科长,我们厂长为这事,昨晚一夜没合眼……”

章科长摆了摆手,抓起电话拨通:“我给省质检局的老孙打个电话,他当年也是老廖的徒弟。”电话接通后,他语气恭敬了许多,“孙局,我找到廖师傅的笔记本了……对,就是一批老钢材的事……”

挂断电话,章科长长舒口气,看向李德丽:“老孙说了,有老廖的原始记录,这事可以特事特办。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神色严肃,“新钢材必须今天到位,我亲自盯着检测,合格了才能上线。”

李德丽立刻抓起电话:“任总吗?对,是我,那批加急钢材……再加三吨!现在就安排发货!”

抱着熟睡的韦昌赶回厂区,办公楼灯火已连成片,像浸在墨色里的星子。洪工带着几个技术员守在会议室,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小坟丘,桌上钢筋复检报告的鲜红印章,刺得人眼仁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