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牌桌暗涌(1)

R城郊区的阳光软塌塌的,照在灰蒙蒙的老厂区上。机器早歇了气,车间静得瘆人。

李德丽戳着办公室玻璃,划过一道白痕。窗外新厂房的钢结构亮得刺眼,刚栽的小树苗细得像筷子,风一吹就晃。她心里突然冒起股热乎气,这五十亩地的家业,是她从高岭机械厂辞职后,积月累年,殚精竭虑,一滴汗摔八瓣挣来的。

“厂长!”一声大嗓门撞开房门,朱玲裹着红羽绒服冲进来,像团滚火,鼻尖还挂着汗珠,往桌前一杵就急声道:“您昨儿熬夜改改扩建方案,脸都冻红了!明儿礼拜天,正好歇口气!我合计着喊上您、周妈带小韦昌,再叫上‘蜀味香’的蒋姐,去‘松风阁’搓两圈麻将,也松快松快!”她边说边递过一个温热的烤红薯,“食堂老余刚烤的,您先垫垫。”

李德丽接过红薯,暖意顺着掌心漫开,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含糊道:“行!你联系吧。”

朱玲抄起转盘电话,手指“哒哒”转得飞快,三两句就挂了:“妥了!周老板说铺子忙得脱不开身,蒋姐一口应下,还说要给您带她腌的萝卜干呢!”

“有她在,准少不了热闹!”李德丽把红薯皮往桌角一放,“蒋姐那嗓门,能把‘松风阁’的屋顶掀了!”

午后的“松风阁”藏在老巷尾,青石板路磨得油光。掀开发脆的竹帘,一股陈木混着茶涩、瓜子油的味儿扑过来,小韦昌“唔”地往李德丽怀里缩,眉头皱成小疙瘩。朱玲见状,赶紧从包里摸出颗水果糖塞进他嘴里,轻声哄道:“韦昌乖,吃完糖就不难受了,待会儿姐姐给你叠纸飞机。”

刚迈过门槛,二楼“哗啦”一声洗牌响砸下来,混着男人的吆喝、茶杯的脆响。李德丽抱着儿子往上走,远远就听见蒋慧敏的大嗓门:“丽儿快来!我给你留了东风位,保准赢钱!”

小韦昌含着糖,突然指着楼梯口的对联笑了:“妈,你看!‘搓牌搓出精气神,喝茶喝出太平春’!”

李德丽一乐,拍了拍儿子的屁股:“这地方,牌桌比厂房热闹,赢了钱咱给你买糖人!”说着加快脚步,笑声混着牌声,在老巷里飘出老远。

朱玲那身红羽绒服,在灰扑扑的男茶客堆里格外扎眼,正帮蒋慧敏摆着茶杯、整理筹码,见李德丽进来,赶紧迎上去:“厂长,蒋姐带的萝卜干放你手边了,温茶也给你续上了。”

蒋慧敏穿件藏青斜纹棉袄,手腕上的玉镯擦得锃亮,晃一下就“叮当”响,瞧见李德丽就直嚷嚷:“哎哟!李厂长可算来了!快把娃儿给周妈抱,三缺一,就等你起牌了!”

李德丽笑着把睡眼惺忪的儿子递给跟来的周妈,周妈熟练地从布包里摸出小毯子,轻轻裹在孩子身上,又往旁边的小凳上一坐,从兜里掏出块干净的手帕,慢慢擦着孩子冻得发红的小脸蛋,动作轻柔又麻利。李德丽拉过椅子坐下,双手习惯性地拂过码得齐整的麻将牌面,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,指尖却不经意间触到了口袋里的BP机,早上出门时,洪工特意叮嘱过,新到钢筋的复检结果可能今天出来,让她务必保持开机,有情况随时联系。

“周老板还是脱不开身?”她随口问了句,指尖在牌面上轻轻敲着,心里暗忖着钢筋的事,总有些不踏实。

“嗨!他那‘蜀味香’就是个磨人的精,离了他就转不动!”蒋慧敏“哗啦啦”地搓着牌,牌面碰撞声清脆悦耳,“要我说,不如喊晓宇上来凑数!那姑娘,人长得精神,算账比算盘还快,手脚麻利着呢……”

“哎哟喂,蒋老板娘这是又想当月老了?”一个带着江浙软调的笑声飘过来,钱晓宇的亲舅舅廖方俊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大茶缸,乐呵呵地从里间踱出来。他穿条半旧的藏蓝棉裤,膝盖处磨得油光锃亮,上身是件劳动布褂子,“晓宇在楼下柜台扒拉算盘呢,下午要盘货,忙得脚不沾地!我这把老骨头,厚着脸皮来陪各位耍两圈,凑个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