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厂困冬寒

葡萄架下的笑声还没飘远,巷口的自行车铃声就撞了进来,脆生生的,破了这份安逸。

院门外,铃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急。李德丽蹬着二八大杠冲进院子,车后座载着会计小许,俩人满头大汗,脸涨得通红,急得上火,却没乱了方寸——这年头,越难越得沉住气,慌没用。

李德丽把车往墙根一扎,车撑子“嗒”卡死,嗓门亮得震人:“今儿必须把账对明白!谁敢做假账,不管是谁,我绝不轻饶!厂里难到这份上,每一分钱都是工友们的血汗,绝不能让人钻空子、浑水摸鱼!”

小许抱着厚账本,踉跄着扑到桌前,年轻姑娘声音发颤,眼窝通红,差点哭出声:“丽姐,继民,救救我!新设备的成本账,我算一下午了,数字总对不上,忽多忽少,计算器按得手都麻了,死活找不着毛病!”

她咽了口唾沫,声音更急:“财务老葛说,这账怕是有人动了手脚,故意做假!下个月报税再出错,罚款就得好几千,真扯出假账,我们都得完蛋,厂里贷款,更是想都别想!”

这话一落,院子里的气都沉了。李德坤眉头拧紧,脸上的松弛劲全没了,语气发沉:“故意做假?这光景,做假账毁厂子不说,还得担官司,谁这么胆大包天?”

李继民心头一紧,伸手把桌上的西瓜盘往旁边一挪,空出整张木桌:“别急,摊开账,慢慢说。”他接过账本,掏出父亲给的英雄钢笔,拧开笔帽,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,手指在纸页上飞快滑动——账要是出了大问题,厂子就真没退路了。

小许红着眼补充:“老葛说,新设备采购款不对,发票和实付款对不上,他怀疑有人虚报,中饱私囊。老葛是厂里老财务,干十几年了,他说的话,我一个新来的小姑娘,哪敢不信?”

没片刻,李继民笔尖重重点在采购栏:“新机床是核心设备,按规矩,折旧得算十年,年限平均法分摊,你们怎么一次性算进当月成本了?”他抬眼,语气凝重,“这更像记账失误,不像故意作假,但这种错,银行贷款审核时,也是致命的。”

他拉过老算盘,双手按在上面,深吸一口气。手指一动,算珠“噼啪”作响,在凝重的气里,格外清亮,也透着股定心劲。“这个数,”他按住最后一颗归位的算珠,“调整后的成本,精确到分,合税法,也合银行规矩。但这只是一个问题,要查真假,还得对账、票、款,三者对得上,才能撇清嫌疑,贷款也才有底气。”

小许眼睛一亮,抓起计算器就敲,嘴唇飞快念叨复核。几秒后,她瞪圆了眼:“对了!一分不差!可……可总账还是跟银行凭证差一千二百八十块!老葛说,这就是破绽,肯定是有人虚报运费,还说查不出来,就说我业务不精,拖厂里后腿——到时候,我肯定得被开除!”

李继民眉头再皱,重新比对账本和凭证,李德坤也凑了过来,爷俩一个看账,一个对凭证,算盘声再次响起,节奏比刚才急了几分,裹着紧迫感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,葡萄架下的蝉鸣渐渐歇了,暮色越沉越浓。骆娴敏悄悄进屋,点上煤油灯,昏黄的光洒在账本和算盘上,映着父子俩专注的脸——他们清楚,这不是对账,是守厂子的希望,守工友们的饭碗。

“等等!”李继民突然出声,手指点在一张发票上,“这张运输发票,你们登成一千五百块,原件上明明是两千七百八十块!少写了一千二百八十块!”他看向小许,“是你登错了,还是老葛给你的发票,本身就改了?”

小许凑过去一看,脸色越来越难看了:“天呐!发票是老葛给我的,他说核对过了,让我直接登!我刚接手,没敢仔细查原件,他是老财务,摆架子,我哪敢怀疑他?要是他故意改的,那做假账的就是他!可他怎么敢?厂里这么难,他就不怕毁了厂子?”

李德坤接过发票,眯着眼细看,又比对账本,缓缓开口:“发票金额有修改的痕迹,这‘二’字,是在‘一’字上改的,墨迹都不一样。老葛这是想把多出来的钱,揣自己兜里啊!厂里难成这样,他竟敢中饱私囊,丧了良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