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笔尖上的“实”字(下)

张春生掏出个半旧的计算器晃了晃:“晚上食堂走起?我请红烧肉!财大的红烧肉一绝,肥而不腻!”说着凑近压低声音:“顺便请教你姑那成本账咋算的。我家五金厂原材料成本老是糊涂,月底对账就鸡飞狗跳……”他苦着脸比划:“昨天我爸和会计吵得差点掀桌子。”

两人并肩往食堂走。路上全是刚下课的学生,抱着书,讨论着,空气里都是年轻的味道。

路过公告栏,李继民眼角扫到一张簇新的海报。大红标题扎眼:「会计实操竞赛」。一等奖奖品是台最新式的计算器,更吸引人的是后面那行字:优胜者有机会进入上海知名企业实习。

那些企业的名字,他再熟悉不过,父亲的念叨、课本的案例里,都曾反复出现。他猛地站住脚。姑姑那叠沾着机油味的报表、父亲批注得密密麻麻的《会计制度》、那支旧钢笔上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温润刻字……一下子全涌到眼前。

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像算盘珠归位,瞬间透亮。“张春生!”他一把拉住室友,眼睛亮得灼人,比海报上的红字还醒目。

“咋了?”张春生被他吓了一跳。

“参赛!”李继民指着海报,“咱俩组队!”他语速快,却清晰:“你!五金厂长大的,进料、加工、出货,门儿清!实业的道道,你比谁都懂!”他拍自己胸口:“我!跟我爸学了这么多年,记账、做报表,怎么把账做真做细,不含糊!咱俩搭档……”

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张春生:“就拿你家的五金厂当案例!把真实的账,从头到尾,原原本本做出来!不掺半点假,不玩一点虚的!”
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都高了:“就让教授们看看,什么才是连着地气的真账!你觉得咋样?能不能干?”张春生先是愣着,随即眼睛也亮了:“干!必须干!我爸那堆糊涂账,我早就想捋清楚了!这回正好!”他兴奋地搓手,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,翻开第一页,上面记着几行进货数据:“我有厂里所有原始单据!进货单、领料单、工资表……就是理不清!有你搭手,准成!”

两个年轻人站在公告栏前,头顶是九月明净的蓝天,眼里是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憧憬和跃跃欲试的火焰。

张春生眼睛一下亮了,使劲一拍额头:“妥!就这么干!”他一把拽住李继民的胳膊,风风火火就往校门口的电话亭冲。

“我现在就给我爸打电话!”他边跑边说,气息都带着兴奋,抓起电话就拨号,语气急切又认真,“爸,我跟继民组队参加会计实操竞赛,就用咱家五金厂当案例!你把最近仨月的账本、进货单、出货单全打包寄来,我这次非得把咱家的糊涂账捋明白,让你看看我的本事!”挂了电话,他还难掩激动,拍着李继民的肩膀直念叨:“我爸答应了!说这就去整理单据,明天一早就寄!”

晚饭时,李继民啃着食堂的红烧肉。味道比母亲做的差远了,肉不够烂,酱汁也薄。可他却吃得特别香,心里揣着事,胃口倒开了。他摸出母亲给的那个塑料皮小本,手指轻轻拂过“李德坤”三个字。又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钢笔,笔杆上那道旧划痕,仿佛还残留着父亲的体温。

他心里琢磨开了:周末,就这个周末,一定得给家里打个电话。得好好问问父亲,这竞赛的案例,怎么才能跟实际扣得更紧?他指尖摩挲着钢笔划痕,反复核对脑海里的核算思路,连草稿纸上的数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不能辜负,不能辜负父亲的叮嘱,不能辜负姑姑那叠沾着机油味的报表,不能辜负口袋里这些带着家人的牵挂。他扒完最后一口饭,收起饭盒。

饭后回到宿舍,别的室友还在闲聊打闹,李继民已经在自己靠窗的书桌前坐定。他小心地从帆布书包里,掏出那个磨毛的牛皮纸信封,把姑姑厂里的报表轻轻摊在桌面上。纸张带着长途跋涉的痕迹,边角有些卷曲,上面老周会计用红笔标注的字迹依然醒目。

然后,他取出父亲给的那支英雄钢笔,拧开墨囊,仔细地吸饱了蓝黑墨水。用纸巾擦净笔尖,他深吸一口气,铺开一叠崭新的草稿纸。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。他俯下身,捏紧笔杆,那道熟悉的划痕正好抵在指腹。

笔尖落下,在纸面上发出沉稳的“沙沙”声。他写得极慢,极认真,每一个字都力求工整清晰,仿佛不是在写方案,而是在誊抄一份神圣的账本。【竞赛方案:春生五金厂成本核算与流程优化】标题写下后,他仔细推敲,眼前浮现出张春生描述厂里情景时那苦恼的样子。

他继续写道:

一、项目目标:以“真实可溯源”为核心,理清春生五金厂成本结构、规范财务流程,提出优化建议,杜绝“糊涂账”,助力厂子降本增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