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工资条与红薯香(1)

陈天明刚把公章锁进铁柜,指腹沾着锁扣的凉气,营业厅玻璃门就“哐当”一声被撞得直颤。尖利的哭喊紧跟着炸开,像被踩住尾巴的野猫,撕破午后的静。拍台声“砰砰”地,在走廊里来回撞。

“坏了!”他心里一紧,抓过搪瓷杯猛灌口温水,呛得咳嗽也顾不上捂,拔腿就往营业厅冲。

刚拐过走廊,人群的骂声已粗粝地撞过来。“还我血汗钱!”“今天不给钱,谁也别想做生意!”

营业厅里三层外三层,挤得水泄不通。交水电费的张老太缩在角落,缴费单皱成腌菜叶,嘴里反复念叨“造孽哟”。卖豆腐的王二柱扛着空担子,在人缝里艰难挪步,却没人肯让一让。

陈天明弓着腰往里闯,胳膊肘被撞得生疼,好不容易挤出个头,就见纺织厂徐嫂骑在三号柜台的高凳上。半个身子探过玻璃,眼睛红得滴血,活像护崽的母豹子。

“你们跟黑心肠厂长穿一条裤子!”徐嫂嗓子哑得像破鼓的声响,一手拍得柜台砰砰响,另一手高举着皱巴巴的工资条,“今天不给钱,我就从这儿跳下去!看你们咋跟街坊交代!”

她身后的小丫头,羊角辫散了一撮,碎头发黏在泪痕斑斑的脸上,死死抱着她的大腿发抖。徐嫂裤脚沾着厂区烂泥潭的黑泥,磨出个破洞,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踝。手里的工资条被汗水浸得发蔫,“徐建国”三个字上,全是黑指印。

“我男人在车间搬棉纱,三米高铁架子说塌就塌!”徐嫂突然跳下来,疯了似的扑过来,指甲尖差点戳到陈天明脸上,“腿砸断两根,还在医院躺着!医生说,下午五点前不交三万医药费,就把人挪出来!这三个月工资是救命钱,你们凭啥扣着不给!”

柜员小张在柜台里急得满头汗,举着流水单的胳膊抖得厉害:“徐嫂,您看清楚!真不是我们卡着!纺织厂压根没打工资款过来,今天的流水我翻了三遍,一分进账都没有!”

“找他?早卷钱跑了!”人群里炸出个粗嗓门。纺织厂老吴拎着沾棉絮机油的安全帽挤进来,脸涨得通红,“我们天不亮就去堵金厂长,办公室锁得严严实实!出纳说,他转走货款,带着小老婆飞广州了!”

“还有省贸易公司!”会计小周举着账本挤过来,喘着粗气,“欠我们八百万货款,拖了大半年!仓库里的坯布都发霉了,机器停了三天,我们连班都没法上!”

这话像往滚油里泼凉水,人群瞬间炸锅。“怪不得我家老孟退休金拖了俩月!”“我儿子等着交学费,后天不交就不让进教室!”“金厂长天天山珍海味,良心早被狗吃了!”

小丫头被吓得哇一声哭,拉了拉徐嫂衣角,细若蚊蚋:“妈,我饿……”

徐嫂的哭声戛然而止,像被掐住喉咙。她一把搂过孩子,脸埋进丫头的羊角辫里,肩膀抖得厉害,只有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受伤的小兽。

陈天明刚把公章锁进铁柜,指腹沾着锁扣的凉气,营业厅玻璃门就“哐当”一声被撞得直颤。尖利的哭喊紧跟着炸开,像被踩住尾巴的野猫,撕破午后的静。拍台声“砰砰”地,在走廊里来回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