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下比刚才那一下更重,重到她自己的手都在发麻,重到何天元的头被打得偏向另一边,额头撞在身后的缸沿上,磕破了皮,血从伤口渗出来,和那些干涸的蚌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他的,哪些是明珠的。
“你给我闭嘴!”
何婆婆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,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器,粗粝,沉重,带着一种能把人骨头震碎的力量。
她的手在发抖,整个人在发抖,可她咬着牙,用那双浑浊的、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何天元,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,
“你再说一句‘妖怪’试试,我打断你的腿。”
何天元捂着红肿的脸,缩在缸沿和墙壁的夹角里,整个人像一条被踩住了七寸的蛇,拼命地扭动着身体,想要从那无形的压迫中挣脱出来。
可奶奶的目光像一座山,压在他身上,怎么都挣不开。
他不敢再说话了,甚至不敢再看奶奶的眼睛,把脸别过去,埋进肩膀里,像一个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丢进了冰天雪地的孩子,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只知道冷。
院门口,唐僧看着这一切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闪动。
不是泪,是慈悲。
他从怀里取出了那只青云香炉。
那是观音菩萨在五庄观的时候赠予他的宝物,通体青碧,只有拳头大小,炉盖上镂刻着莲花和祥云的纹样。
他一路上从未用过,不是不想,而是没遇到合适的机会,可此刻,他觉得自己可以用了。
不是为了降妖除魔,不是为了彰显神通,而是为了让这间被血腥气和哭声填满了的养蚌房、这个被贪嗔痴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家、这些被执念困住了走不出来的人,得到哪怕只有片刻的安宁。
唐僧将香炉放在膝前,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沉香,放入炉中。
沉香燃起的时候,没有火焰,只有一缕细细的、青白色的烟,从炉盖的镂空花纹中袅袅升起,在晨风中盘旋、缭绕、缓缓上升。
那烟不浓不淡,不急不慢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,在空气中无声地流淌。
它流过何婆婆颤抖的肩膀,流过何天元脸上红肿的掌印,流过明珠腹部的伤口,流过圣德沾满血污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