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六年的江南,总是浸在湿漉漉的雨雾里。
临安城外三十里,有个叫塘栖的小镇,青石板路被雨浇得发亮,巷子里飘着油纸伞的影子,乌篷船顺着河道慢悠悠地晃,桨声欸乃,混着街边茶肆的评话声,倒也有几分太平光景。
镇西头有间小药庐,挂着块半旧的木牌,写着 “李记药铺” 四个字。铺子不大,前堂看诊,后堂熬药,院子里晒着各样草药,风一吹,苦香漫遍半条街。
坐诊的大夫姓李,单名一个 “言” 字,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,眉目清隽,性子却淡得很。话少,脸上总没什么表情,可医术是真的好,不管是伤寒发热,还是刀伤跌损,到他手里,几副药下去总能见好。诊金也随意,有钱给几文,没钱拿半袋米、一把菜也行,遇上孤苦老人,干脆分文不取。
镇上的人都敬他,叫他李先生。
没人知道他的来处,只说一年前一个雨天,这个年轻大夫背着药篓来到镇上,租了这间铺子,就这么住了下来。
没人知道,他叫李承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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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又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敲在青瓦上。
李承乾坐在前堂的竹椅上,手里翻着一卷《伤寒论》,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。旁边的药炉上炖着药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苦香氤氲开来。
他来到这南宋绍兴年间,已经一年零三个月了。
刚醒过来的时候,他躺在西湖边的一棵柳树下,身上是半旧的青布长衫,身边放着药篓和几本医书。和前几世一样,开局孑然一身,唯一不同的是,身边没有李世民的影子。
上一世,他死在承天门的登基大典上,一箭穿心,死在李世民怀里。
按以往的规律,两人总是差不多时间醒在同一世。这一次,他先来了一年多,李世民却迟迟没有动静。
李承乾合上书,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。
或许,是上一世他走得太早了。
他死的时候,李世民还好好的。按照轮回的规矩,谁先死,谁先踏入下一世。他先走一步,便早来了这南宋。
李承乾垂下眼,掩去眸底的情绪。
其实这样也挺好。
三十三世轮回,打打杀杀,争来争去,到最后无非是一抔黄土。这一世安安静静做个郎中,救几个人,了此残生,也比再卷进天下纷争里强。
尤其是南宋。
他太清楚这个朝代的结局了。
靖康之耻,二帝北狩,康王南渡,偏安江南。朝堂上秦桧主和,岳飞主战,君臣猜忌,最后落得个 “莫须有” 的千古奇冤。北伐功败垂成,中原故土再也收不回来。
这是历史的定局,不是他一个平头百姓能改的。
就算李世民来了,又能怎么样?
上一世他们辛辛苦苦打下大唐江山,最后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。历史的车轮碾过来,谁都挡不住。
“李先生?李先生在吗?”
门口传来脚步声,伴着小心翼翼的呼唤。
李承乾抬眼,看见隔壁卖豆腐的王婶扶着个汉子走进来。汉子裤腿卷着,小腿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血顺着脚踝往下滴,是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刮的。
“坐。”
李承乾站起身,取过干净的布巾和药酒。动作熟练地清洗伤口,敷上止血的草药,再用麻布仔细缠好。手法稳而快,全程没让汉子哼几声疼。
“多谢李先生。” 王婶连声道谢,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,“家里就这点了,您别嫌少。”
“不用。” 李承乾把钱推回去,“上山干活注意点,三天内别沾水。”
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“拿着吧。” 李承乾语气平淡,却不容拒绝。
王婶千恩万谢地扶着汉子走了。
药铺里又恢复了安静,只有药炉咕嘟的声响。
李承乾走到门口,望着外面的雨幕。
街上行人寥寥,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,缩着脖子匆匆走过。远处的青山笼在雨雾里,朦朦胧胧,看不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