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八章

赵芸一是在后台卸妆的时候,接到那通电话的。

手机屏幕亮起来,上面显示的备注是“先生”两个字,没有名字。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才接起来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过来的:“今天几点回来。”

“大概十点吧,还有一场攒底。”她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你要是困了就先睡,不用等我。”
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知道了。”

挂了。

赵芸一放下手机,对着化妆镜里自己的脸发了会儿呆。镜子里的人眉眼鲜活,嘴唇上还留着刚卸了一半的红色,看起来有点滑稽。旁边孙九香正在收拾大褂,见她发愣,随口问了一句:“怎么了?你家那位又查岗?”

“没有。”赵芸一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,“就是问我几点回去。”

孙九香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
赵芸一和孙九香搭档快三年了,从最初被观众质疑“女的说相声能行吗”,到如今小剧场满坑满谷、商演一场接一场。有人说她是德云社的“少班主夫人”,有人说她是“德云一姐”,她听着笑笑,不往心里去。

真正让她往心里去的,是三个月前那场婚礼。

婚礼办得很小,就在南城一家老饭店,只请了两边的至亲。赵芸一穿了一身红色旗袍,是她师父王惠帮她挑的料子,说是喜庆。她看着镜子里的人,恍惚觉得不像自己——舞台上的赵芸一总是鲜活的、灵动的,而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嫁给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女人。

陌生。

这个词用在自己的丈夫身上,听起来很荒谬。但事实就是如此。他们是通过家里介绍认识的,见了三次面,吃了两顿饭,看了一场电影,然后双方家长坐在一起吃了顿饭,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。整个过程像一场排练好的演出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台词,没有人问她想不想演。

他叫什么来着?赵芸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。周砚白。在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做事,话少,眉眼冷淡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疏离感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她习惯性地在脑子里给这个人贴了个标签——不好相处。于是她也收了自己平时在台上的那股劲儿,安安静静地坐着,连笑都只笑了两次。

婚后他们住在一起,各过各的。周砚白每天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不定什么时候回来。赵芸一因为演出,经常半夜才到家。两个人的作息错开得像两个时区的人,偶尔在走廊上碰见,点点头,说一句“回来了”或者“走了”,就算是一天当中全部的交流。

她有时候想,这算什么呢?

但她也想不出别的答案。

那天下午,赵芸一没有演出,难得在家。朋友约她出去喝茶,就在小区楼下的咖啡店。两人聊了一会儿,朋友突然提起了周砚白。

“你家那位,看着挺冷的啊。”

赵芸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想了想,说:“感觉很冷淡。”她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“很凶。”

朋友笑了笑:“那你喜欢他吗?”

赵芸一放下杯子,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。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暖融融的,照得人有点犯困。她叹了口气,像是下了一个结论似的,说:“反正不会是我喜欢的类型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她自己也没当回事。喜欢不喜欢的,对于已经结了婚的人来说,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
然后她听见了门响。

赵芸一的心猛地一沉。她转过头,看见周砚白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。他的眉眼垂着,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看不清神色。

赵芸一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。

她觉得自己应该解释点什么,但嘴巴张了张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心虚了。明明说的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话,但那种被人当场抓住的感觉,让她浑身不自在。

周砚白没有看她。他径直走向卧室,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多了一件外套。他的动作很轻,也很平静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我去客房睡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赵芸一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她拿起手机给朋友发了条消息:“他好像听见了。”朋友秒回了一串问号,然后发来一句:“那你赶紧去哄哄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