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盟中央学院的走廊上,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橘红色。下课铃刚响过,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宿舍方向走。走廊尽头拐角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,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闷哼。
两个巡逻的教官最先赶到。
他们看到的场景让两个见惯了末世残酷的中年人都愣住了——四个穿制服的少年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,为首的男孩右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,一拳接一拳地砸在对方的腹部。被围在中间的男孩蜷缩在地上,双手护住头部,嘴角渗出鲜血。
住手!
教官冲上去拉开人群。那个拳头泛着金光的少年被两个教官同时按住,还在挣扎,嘴里嚷嚷着:他活该!谁让他挡我的路!
地上的男孩被扶起来时,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。
他叫马小军,十二岁,联盟中央学院初等部二年级学生。
觉醒检测结果:零。完全未觉醒。
打他的男孩叫赵鹤鸣,十四岁,联盟建设部副部长赵立诚的儿子。觉醒等级B级,强化力量型。他的拳头能在瞬间将握力提升到八百公斤以上。
马小军被送到医疗室的时候,肋骨裂了两根,左眼淤青肿胀,腹部大面积软组织挫伤。
医疗室的灯白得刺眼。
校医在给马小军做检查时,这个十二岁的男孩一声没吭。他只是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,盯着天花板上某个固定的点,嘴唇微微颤抖。
孩子,疼就说出来。校医放轻了声音。
马小军摇了摇头。
他不是不疼。他只是已经习惯了。
在混编班的两年里,这不是第一次。觉醒因子在青春期的孩子体内开始活跃,力量、速度、感知各方面都在快速增长。而他没有。他什么都没有。在一个以觉醒能力为核心评价体系的学校里,一个完全未觉醒的孩子,就像一群猎豹中间的一只蜗牛。
他没有资格抱怨。没有人听他抱怨。
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姑姑马桂芳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勤仓库分拣物资,深夜才回来。她供他上学已经拼尽了全力,他不想再给她添麻烦。每次被赵鹤鸣拦住的时候,他都在心里默默数数——数到六十,打就会结束。六十秒,一节课的时长。熬过去就好了。
可今天赵鹤鸣带了人,打了不止六十秒。
马小军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:明天体育课该怎么办。
校医把检查结果上报给学院管理层时,手都在发抖。
两根肋骨裂伤,一处骨裂,全身十七处挫伤,左眼眶轻度骨折。
更让校医担忧的是心理评估的结果——这个孩子在面对攻击时,没有任何反抗动作,只是本能地蜷缩护住头部。这不是冷静的自我保护,这是一种长期形成的条件反射。
他在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一切,然后等待结束。
消息在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联盟。
联盟中央学院是林薇一手推行的教育改革旗舰项目。混编制的核心理念很简单:觉醒者和非觉醒者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,共享教育资源,消除群体隔阂。这个方案在推行之初就饱受争议,支持者认为这是迈向真正平等的必经之路,反对者则认为这是在人为制造冲突。
现在,反对者终于等到了他们最好的弹药。
睁大眼睛看看,这便是你们混编教育的成果!
平等阵线的宣传部长周海在当晚就发布了公开声明,措辞激烈,字字带血。他配发了马小军医疗室的照片——当然做了马赛克处理,但那淤青的伤口和渗出的血迹依然触目惊心。
一个十二岁的孩子。一个完全没有觉醒因子的普通孩子。在所谓的精英学院里,被觉醒者同学打到肋骨断裂。
这便是联盟口中每个人都有机会发挥天赋的真相吗?
觉醒者和非觉醒者之间的差距不是靠一间教室就能抹平的。当你的孩子在课堂上随时可能被一拳打飞的时候,你告诉我这叫融合教育
声明发出的两个小时之内,转发量突破了三万。
评论区炸了。
非觉醒者群体的愤怒被彻底点燃了。他们中的很多人早就对混编教育心存不满——自己的孩子在学校里被觉醒者压制,成绩评定体系偏向觉醒能力,课外活动几乎全部由觉醒者主导。混编教育本意是消除差距,实际上却让差距变得更加刺眼。
觉醒者群体的反应同样激烈。他们认为这是断章取义,是个案被政治化利用。赵鹤鸣的行为当然有错,但不能把一个人的暴力行为归咎于整个教育制度。更何况,马小军此前并未向老师报告过被欺凌的情况,学院方面如何提前介入?
两种声音在联盟的通讯网络里激烈碰撞,愈演愈烈。
宋平是在第二天清晨看到这条消息的。
他坐在平等阵线总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屏幕上那张被打码的照片他看了很久,久到秘书小刘以为他睡着了。
宋老师,要不要现在发声明?小刘小声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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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平放下茶杯。他今年四十七岁,末世前是一名执业律师,专攻民事诉讼。末世降临后,他失去了妻子和左腿——一次丧尸围城战中,他被咬断了小腿,靠同伴用钢筋截肢才活了下来。
他比任何人都理解弱者的处境。
不急。宋平说,先联系马小军的家属。
家属?
他有个姑姑,在第三生活区做后勤。我查过了。宋平的声音很平静,在采取行动之前,我们要先确认当事人的意愿。这不是我们可以替别人做决定的事情。
小刘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。他跟了宋平三年,最佩服的就是这一点——无论舆论多么沸腾,宋平总是先确认事实,再采取行动。
但这一次,宋平心里很清楚,马小军的案例只是一根导火索。
联盟里积累的非觉醒者群体的不满,已经像一桶火药。哪怕没有这件事,也会有别的事把它点燃。
他要做的,是确保这场火烧向正确的方向。
三月十八日,上午九点。
联盟行政大楼三楼会议室。
陆沉坐在长桌的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叠文件。左手边是林薇,脸色铁青,右手边是安全部长陈锋和后勤部长钱进。对面坐着学院管理委员会的三个人,以及几个闻讯赶来的部门主管。
情况都清楚了。陆沉翻过一页文件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,马小军,十二岁,非觉醒者。赵鹤鸣,十四岁,B级觉醒者,建设部赵立诚的儿子。赵鹤鸣联合三名同学,对马小军实施了持续至少两个月的校园欺凌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对面三个人。
两个月。我们的学院管理层用了两个月时间,没有发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每天带着淤青去上课。
学院教务主任李维的脸上挂不住了:陆指挥,混编班级的课程安排非常紧凑,教师团队主要关注的是教学进度——
所以你是在告诉我,你们的教学进度比一个学生的生命安全更重要?
李维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林薇终于忍不住了。她一掌拍在桌上,冰蓝色的觉醒因子在她指尖凝结成细小的冰晶。
我推行混编方案的时候,就明确提过需要配备专职心理辅导员。每个混编班级至少一名。结果呢?批复了八个人,实际到岗三个。另外五个名额被各部门截走了,说是编制紧张
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后勤部长钱进。
钱进缩了缩脖子,不敢吭声。
现在出了事,所有人都在问我教育部的方案有没有问题。林薇的声音冷得能结冰,我不妨告诉你们——方案没有问题。有问题的是执行。八个人的编制砍到三个,心理评估体系形同虚设,校园安全巡查流于形式。这些问题不解决,就算不出马小军的事,也会出李小军、王小军。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钱进终于鼓起勇气开口:林部长,截走编制的事也不能全怪我们。南区防御工事那边确实缺人,基建部又要扩编——
你跟我说缺人?林薇的目光直接钉在钱进脸上,后勤部上个季度多报了四十个岗位编制,其中二十个是关系户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
钱进的脸瞬间涨红,嘴巴张了两下,终究没敢再说话。
陆沉在旁边始终没有插嘴,只是安静地翻着手中的文件。他等林薇发完火,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才不紧不慢地合上文件夹。
陆沉抬手压了压:薇姐,先别急。
林薇瞪了他一眼,硬生生压住了火气。
陆沉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两件事要同时办。他说,第一,马小军的事,学院要给一个完整的调查报告。什么时候开始的,谁参与的,教师为什么没有发现,管理层为什么没有回应。三天之内交到我桌上。
第二,赵鹤鸣那边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