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混在一起，交谈，交易，说笑，看不出任何隔阂。
莱茵哈特的目光扫过人群。
几个商贩在路边讨价还价，争得面红耳赤，但最后达成交易时又一起大笑起来，一队巡逻士兵走过，步伐整齐，鲜亮的盔甲上布满龙纹。
在一些路口要道，有魁梧如铁塔的巨魔驻守。
他们身高数米，手持巨斧，来往之人却没有因为他们的存在感到恐惧，甚至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还会点头打招呼。
莱恩哈特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转过一个街角，他停下了脚步。
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。
北境之主，红皇帝。
巨龙形态，三首六臂，昂首向天，栩栩如生，每一片鳞甲都雕刻得细致入微，每一只眼睛都炯炯有神。
雕像基座上刻满了文字，记录着红皇帝的种种事迹。
建立奥拉王国，统一罗马尼亚，荡平深渊裂隙，斩杀大魔，击毁失控悬空城……
它峥嵘威猛，周围还摆满了鲜花，有些花已经枯萎，有些还很新鲜，显然是不断有人在更换。
几个孩子正在雕像下玩耍。
他们绕着基座跑来跑去，互相追逐，时不时还扮出巨龙咆哮的样子，张开双臂，张大嘴巴，和同伴打闹，有几个胆大的甚至试图往雕像上爬，抓住鳞片的凸起往上攀。
周围有来自奥拉的人马卫兵，见状却没有阻拦。
他们只是站在那里，偶尔看一眼。
莱茵哈特站在这里，看着巨龙雕像，看着那些鲜花，看着玩耍的孩童，又看着那些守卫的人马，目光来回扫过，一时沉默。
“大叔，你也是来瞻仰皇帝雕像的？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莱茵哈特转过头。
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他身边，二十出头的样子，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。
她的装束和打扮，和他印象里的西奥风格有些不同，身上挂着小龙爪或者龙翼状的饰品，衣裙的袖口和领口等处有龙纹滚边，像是某种时尚。
“瞻仰？”
莱茵哈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是啊。”
女孩理所当然地说：“这是银辉城最出名的景点。”
“这里以前是王宫旧址，据说伟大的红皇帝曾亲临此地，从那以后，这里就成了圣地。每个来银辉城的人都会来看一看，拜一拜。”
“你是西奥人？”
莱茵哈特问。
“对啊，土生土长的西奥人。”女孩笑了，“倒是你，大叔，你来自哪里？看你的样子不像我们西奥人，甚至不像北境人……你难道是从其他地方的王国来的？”
莱茵哈特沉默了。
他忽然感觉，西奥王国有些陌生了。
不，不是陌生，是……变成了另一个样子。
他记忆中的西奥不是这样的。
轻吐一口气，他问道：“嗯，我是一位旅行者，从很远的地方来，我很好奇，你们西奥人对奥拉怎么看？”
女孩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很灿烂。
“怎么看？当然是骄傲啊！”
她的语气里满是自豪。
“咱们西奥现在可是奥拉最亲密的伙伴。”
“当年，幸好是奥拉纠正了我们的错误，将我们引领到正确的道路上来，如果没有奥拉，没有红皇帝，我们现在可能还在原地踏步，甚至倒退。”
莱茵哈特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女孩兴致勃勃地继续道：“你来自很远的地方，但也应该听说过红皇帝吧，我们整个北境，都以红皇帝的存在为荣。”
“甚至可以说，他是整个亚特兰的骄傲！”
她伸出手，指向雕像。
“若非伟大的红皇帝出手，将那些失控的悬空城击毁，亚特兰怎么能有现在的安宁？”
“嘿嘿，现在整个大陆都在传，连霍尔登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，都得求着陛下帮忙！那些漂浮在天上的城市，要不是陛下出手，早就把地面砸得稀巴烂了。”
莱茵哈特点了点头。
他缓缓说道：“红皇帝之名如雷贯耳，我很早就听说过，印象深刻。”
又聊了几句后，女孩挥挥手，转身离去了，她走的时候还在哼着歌，脚步轻快，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。
莱茵哈特站在原地，看着巨龙雕像，那些鲜花，几个玩耍的孩子。
这一切，看起来是如此的美好。
美好到……人们完全忘记了曾经的仇恨和痛苦。
“百年左右的时间，就已经忘记过去了吗？”
莱茵哈特低声自语。
他忽然想起了自己。
他曾是西奥之光，整个王国的希望。
所有人都说，他会带领西奥复兴，战胜红铁龙暴政。
结果呢？他甚至没能直面红皇帝。
和皇帝爪牙，奥拉之锋的对决中，他输得几乎丢掉了性命，如果不是老国王不惜代价地救治，他早就死了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。
他在奥罗塔拉大陆经历了无数生死，披荆斩棘，遇到过危险也得到过机遇。
在此期间，他成功求得了精灵族的圣泉，补全了身体的损害。如今终于达到了冠位极限，距离天命只差一步。
积累也足够了，各种条件都具备了。
但就是这一步，怎么也迈不过去。
每次尝试突破的时候，一双冷漠的竖瞳就会浮现在他的脑海中。
它平静，深邃，没有任何情绪，只是看着他，就像看着一只蝼蚁，看着一粒尘埃，看着一个不值一提的存在。
他被这双竖瞳看着，就无法平静下来。
心跳加速，呼吸紊乱，意志动摇.怎么也摆脱不掉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所以他回来了。
为了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，抚平当年的阴影，为了突破天命。
至于西奥……
莱茵哈特环顾四周。
他的目光扫过欢呼的孩童，面色喜悦的行人，鲜花环绕的雕像，飘扬的龙旗.
如今的西奥，以奥拉为荣，以红皇帝为荣，早已忘记了当年的仇恨，甚至不知道有仇恨这回事。
那些往事被埋进了故纸堆，被扫进了历史角落，被新一代人彻底遗忘。
“或许，这样也好。”
莱茵哈特心想。
他本想去面见国王，亲自和国王谈一谈以后的事情，但看现在这个样子，不需要了。国王可能也是同样的想法，同样的态度。
整个王国都变了，国王怎么会不变？
又看了一眼伟岸的巨龙雕像，莱茵哈特转身迈步，在人群中逆流而行，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街道深处，被来往的人群吞没，像是一滴水汇入河流，消失不见。